“谁说不是呢,这宿舍本来住得好好的,偏生混进来一颗老鼠屎。”
“这种人就该撵出去。
这样的品行,能过得去政审?”
那会儿就算考上了大学,政审这关过不去也是白搭,照样得拎着粪桶下地干活。
屋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林青和自始至终没开过口。
但她往后退的那两步,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了——她跟陈雪处不来,尤其是这事,想想就硌得慌。
其他几个人偶尔也会拌几句嘴,但大体上没大矛盾,打扫卫生也都轮着来。
唯独轮到陈雪,从来不催三遍四遍不动弹。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美拎着暖瓶走了进来。
陈雪刚才跟人对骂,始终挂着冷笑,嘴角的讥讽跟刻上去似的。
可一看见王美,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就跟刀子一样扎过去。
王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脚步顿了一下:“陈雪,你……你干嘛这么瞧我?”
“会咬人的狗不叫。”
陈雪咬着牙缝往外挤字,“我今天才算看清你这张脸。”
她的事,只有王美知道得清清白白。
闹到今天这一步,王美就是根子。
王美满脸冤枉:“我可没往外说你的那些事。
就是帮你扔东西的时候让人瞧见了,人家逼着问,我才没法子说的。”
搪瓷缸子脱手飞出,砸中墙角溅起一片水渍。
陈雪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对面那人身上招呼过去,宿舍里登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脆响搅在一块儿。
这桩闹剧传到别人耳朵里,都觉得荒唐。
搁在十几年后兴许没人当回事,可眼下才七八年,风气刚松动没多少日子。
陈雪和她那个对象双双被记了大过,学校里贴出通报的时候,围观的人挤了一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两人竟没半点要散伙的意思,反倒凑在一块儿嘀咕,说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跟他们没缘分。
林青和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消息的。
她正坐在床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刮了两下,听完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得紧。
可也没工夫琢磨那些破事,十二月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
干冷干冷的天气,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周凯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搪瓷碗沿烫得他直换手。
林青和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她抬头打量儿子:“夜里睡得暖和?被子够不够厚?”
“够,六斤的被子,底下还垫了褥子,冻不着。”
周凯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
他这年纪火力旺,晚上躺下去不多会儿就能捂热。
倒是隔壁铺位那小子,棉被薄得能透光,半夜缩成一团抖得床板嘎吱响。
可周凯没心思邀他挤一挤——那人一个冬天都不沾水,身上的气味隔着两米都冲鼻子。
周凯自个儿冬天也不勤快,可好歹被林青和念叨惯了,每周固定去两趟澡堂子,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林青和这边自然暖和。
她跟大儿子的被褥都是入秋就备好的,棉花弹得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她掀开碗盖,乌鸡的香气腾起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
喝了两口,她问:“总麻烦你同学他妈,会不会不好?”
“翁阿姨人好。”
周凯接过空碗,拿袖子抹了抹碗沿,“上回过去,她看我还没吃饭,硬是煮了碗面条,料下得足。”
他那同学叫翁国梁,家里头住得不远。
周凯隔三差五去串门,也不白吃白喝,偶尔拎条草鱼过去,或者捎上半斤红糖。
“翁阿姨上回来学校送东西,还说想见见你,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教出我这样的儿子。”
周凯咧嘴笑了一下。
林青和心里咯噔一声,琢磨着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回你去海市那阵子。”
林青和放下碗,转身上了宿舍阁楼,从空间里翻出一条围巾。
大红色的,花样新潮,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拿下来递给周凯:“下回过去捎给你翁阿姨,就说从海市带的,别嫌弃。”
周凯接过来抖开看了两眼,又叠好揣进怀里:“娘,这颜色鲜,你自己留着戴多好。”
林青和摆摆手。
那颜色太艳,她撑不住,还不如自己织的那条素色围巾来得顺眼。
十二月的风像刀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宿舍里连个取暖的铁皮炉子都没有。
最暖和的地方就是被窝,林青和恨不得把自己钉在床上,连翻身都嫌冷气灌进来。
热水灌进肚子倒能暖一瞬,可过不了半个钟头就得哆嗦着爬起来往厕所跑——那趟路简直是酷刑。
她把那条围巾送到翁家之后,就没再想了。
后来大儿子过来吃饭,顺嘴提了一句,说在翁家吃了两顿好的,红烧肉炖得烂,油星子直冒。
林青和点点头,没多问。
围巾送到的那天,翁妈妈捏着那条毛线织的物件,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针脚密实,颜色也正,跟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球的旧围巾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扭头看向正翻报纸的翁爸爸,声音压低了半截:“他爸,你说这东西,我是收还是不收?”
翁爸爸抬眼扫了一下她手里的围巾,嘴角弯了弯。
他看得明白,自家女人眼睛里的光亮都快溢出来了。”收着吧,”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回头周凯过来,你多给他做两顿好吃的,不就还回去了?”
“那多不好意思。”
翁妈妈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你这不是存着心想把人周凯当小女婿养么?未来亲家母送你条围巾,有啥不好意思的。”
翁爸爸的语调带着促狭。
翁妈妈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却没反驳,低头又看了看围巾,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我瞧着,这人不像是难相处的。”
翁爸爸把报纸放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放心,人家那学历摆在那儿,不会是不讲理的人。”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 ** 事——自家闺女跟周凯之间,压根就没那层意思,两个年轻人处得跟普通同学似的,半 ** 花都擦不出来。
不过他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女人嘛,总爱做些不着边际的梦。
宿舍里原本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
陈雪搬走了,那姑娘休息了几天之后,愣是咬着牙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宿舍里这点破事,林青和没心思掺和。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她恨不得日子长了翅膀,一眨眼就飞到回家的路上。
路上再折腾,再辛苦,也就那么几天工夫。
忍一忍就过去了。
等回了家,她能一直待到正月初十。
明年开学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十,学校越来越正规了,各项规章制度一条一条往下颁,管得也一天比一天严。
学校倒是鼓励大家留下来继续念书,这机会太难得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
辅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对林青和格外看重,不止一次跟她提过留校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系里能想办法给她安排。
林青和当时就点了头。
留校,为什么不留?把户口一落,一家子的事就全盘活了。
但说到寒假留下来补课的事,她摇了头:“家里人都等着呢,说好了要回去的。”
辅导员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叮嘱了一句:“那回去了,英语可别丢下。”
# 正文
腊月的寒风裹着煤烟味扑进站台时,林青和攥紧儿子的手腕挤过人群。
绿皮车喘着粗气停稳,她踩着结了薄冰的地面往上爬,周凯在身后托住她的行李袋。
车窗外的景物从灰蒙蒙的楼群变成雪白的旷野,周凯把额头贴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数电线杆。”娘,假期才二十五天,光路上就耗掉八天,在家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天。”
他搓着冻红的手指嘟囔。
林青和用围巾扫了扫座位上的瓜子壳,头也没抬:“就算只剩一天,也得回去。”
周凯其实并不抵触回乡。
他想起父亲肩膀上的老茧,弟弟们追着他要糖吃的模样,还有祖母藏在枕头下的炒花生。
火车轮子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他蜷在硬座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半年前还嫌大的棉裤,现在裤脚吊在脚踝上三寸。
到了县城已是夜里七点,路灯把雪地映成昏黄色。
周晓梅拽着林青和的袖子不让走:“黑灯瞎火的,住一晚再走。”
苏大林站在媳妇身后,磕磕巴巴地跟着点头:“住……住下。”
林青和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和用布袋裹紧的烤鸭,塞进周晓梅怀里:“寒假拢共没几天,耽误不得。”
车棚里推出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母子俩轧着冻硬的雪路往村里蹬。
周晓梅望着背影消失在巷口,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四嫂也是,大老远带这些回来。”
苏大林憨笑两声:“惦……惦记你。”
烤鸭的油渍洇透布袋能闻到香味,周晓梅掰了半只让苏大林送去他舅家。
剩下的京八件码进搪瓷盆里,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周家院子里的狗叫出声时,屋里的人正要脱衣上炕。
周父推开木门,棉袄扣子都没系全,寒风灌得他直咳嗽。
周母端着煤油灯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光晕里飘着炒葱花的气味。
林青和把沾满雪水的棉鞋踢到门边,冲着周青柏喊:“二娃,烧锅热水去,你娘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她说这话时,声音裹在白雾里,整个人缩进棉袄领口。
周青柏已经卷起袖子去灶间添柴。
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锅底的水慢慢泛起细泡时,三个小儿子围过来翻行李袋。
林青和摆摆手让他们滚远些,头也不回地拽着周青柏进了里屋。
土炕烫得手心发麻,她褪下裹了两天的棉裤,皮肤触到炕席的瞬间,腰背的酸胀感才真正涌上来。
周青柏的手掌压在她颈椎上,掌根用力,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林青和呼出一口浊气,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总算没白跑,你倒会疼人。”
周青柏没吭声,指腹顺着她脊椎往下按。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开,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里翻涌起来,整个屋子弥漫着热烘烘的柴烟味。
水烧开时,铁壶盖噗噗地跳。
二娃拎起壶,往两个木桶里兑了凉水。
角落那对桶用了三年,桶沿儿磨得发亮,一只桶口搭着周青柏的灰布衫,另一只搭着孩子们换下的裤褂——分得清清楚楚。
林青和没推让,钻进用木板隔出来的洗澡间。
热水漫过肩膀时,骨节里那股酸胀才算松开些。
周青柏跟进来,掌心里的老茧蹭着她脊背,搓下一层薄泥。
两口子隔了两个月没见,手碰上时谁都没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