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原本没打算动身的——可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周青柏,想他那双眼睛,想他掌心的温度。

    两个儿子的面孔在脑子里反倒模糊了,只有那个男人的轮廓,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

    大娃压根儿没提回屯子的事。

    林青和也不催他,往他手里塞了三张十块的票子:“爱去哪疯去哪疯,别来缠我和你爸就行。”

    儿子们从小就没让她操过心,个个主意大得像擂石滚子,该上哪上哪,离她和她男人远些,反倒省事。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打了包,拎着网兜和布口袋,踏上了回周家屯的路。

    长途客车颠得像筛子,座位上的布套子散发着一股汗酸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青和靠在窗边,骨头被不平的路面震得发麻,但每次想到那个站在家门口等她的人,她就把牙咬紧了——值。

    几天后,县城车站的土台阶终于踩在了脚下。

    她先拐去周晓梅家过夜。

    苏大林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林青和和周晓梅坐在堂屋里说话,桌上摆了一盒子她从京市带回来的点心,油纸封上印着“京八件”

    三个字。

    “大娃没跟着回来?”

    周晓梅剥了颗花生,抬眼问她。

    “说不想回。”

    林青和笑了笑,“那就随他去吧。”

    对于儿子们的管束,她从来没把缰绳拽得太紧。

    该撒手就撒手,只要不来黏着她和她男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个人在那边,能习惯?”

    周晓梅把花生壳丢进火盆里。

    “有什么不习惯的。

    屯子和京市,说到底都是住人的地方。”

    林青和顿了顿,“不过晓梅,为了城城他们着想,我劝你,以后还是挪到京市去。

    那边的学堂,全国都比不上,户口落得也早,不亏。”

    周晓梅皱了下眉:“过去了,做什么糊口?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就姑丈这双做吃食的手,你还怕饿着?”

    林青和伸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到那头支个摊子,蒸包子、炸油条、卖馒头,哪样不比现在挣得多?”

    “那能卖几个钱。”

    周晓梅撇了撇嘴。

    林青和没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不懂。

    先在这边住着,等政策松了、路子宽了,我再跟你细说。”

    睡饱了一顿热饭,身子骨才算真正歇过来。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骑着周晓梅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

    原本是打算两条腿走回去的,但周晓梅硬是把车钥匙塞她手里,说啥时候骑回来都行,上班有苏大林顺路带,拐个弯的事儿,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林青和也就没再推辞。

    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时,日头已经斜挂在树梢上。

    周青柏去了地里,二娃和三娃也早背着书包没了影。

    院子里只有周母的身影,弯腰在后院挥着瓢喂鸡。

    “老四家的?”

    听见动静,周母转过身来,手里那只葫芦瓢还滴着水,愣了两秒,眼角就堆满了笑。

    说实话,这段日子村里闹得鸡飞狗跳,知青们一个个嚷着要离婚去考大学,周母心里头那股庆幸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满——幸亏当初没给青柏找个城里姑娘。

    她以前也不是没动过那心思,想着知青有文化,说出去体面。

    可看来看去,总没寻着合适的。

    后来才定了林青和。

    如今回头一琢磨,周母背后就冒冷汗——要是当年真说成了个城里的,现在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就算这样,耳边也没少刮闲话。

    有人说老四家的如今抖起来了,谁知道心还能不能搁在这个家里头。

    周母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弦,其实一直绷着。

    大孙子跟媳妇儿在一个学校,倒是个定心丸,可媳妇越出息,她反倒越没底。

    儿子跟媳妇儿比,差得太远。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桩婚事,如今真成了高攀。

    所以林青和一进门,周母那热情劲儿就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旺。

    鸡蛋花冲好,又往里搁了两勺糖。

    林青和端着碗,脸上有点发烫,赶紧说:“娘,您别忙了。

    我昨天就到了县城,在晓梅那儿歇了一宿,早上也吃过东西了。”

    “路上折腾那么远,哪能亏着身子。”

    周母摆手,转身就往后院走,“娘这就给你杀只鸡补补。”

    林青和拦不住,只好跟过去。

    一看后院那群鸡,倒笑了:“现在不查了?”

    “谁还管那些?只要别到处嚷嚷,养多少都没人再吱声。”

    周母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娃呢?咋没跟你一道?”

    “那小子在京市交了个本地同学,都是应届的,年纪也差不多,玩得投缘。

    说今年不回来了。

    我给他留了钱,让他自己安排。”

    林青和答得轻描淡写。

    大娃才十四,可个头蹿得跟棵小树似的,身手利落,脑子也灵光。寻常两三个大人一块儿上,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

    林青和确实没什么好操心的。

    # 小说正文

    锄头砸进土里,周青柏的手腕忽然顿住了。

    邻地的刘老三喊了一声:“青柏,你媳妇回来了!”

    他的脊背僵了僵,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带来某个瞬间的恍惚。

    他几乎立刻就想把锄头扔到地上往回跑,但那个念头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最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重新弯下腰,把土块敲碎,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粒沙。

    刘老三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一声。

    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盯着脚下的黑土,脑子里却全是院子里的画面——那个人影大概正蹲在灶台前,头发用旧帕子扎着,一抬头脸上就会被热气熏得泛红。

    旁边的几个村民交换了眼神。

    早几年谁不夸林青和命好,嫁了周青柏这个能干的汉子?后来她当了公社老师,风头就转了,人人都说周青柏走了大运。

    这会儿看着周青柏攥着锄头柄、硬挺着不走的样子,众人心里头那点酸涩和嫉妒搅在一起,锄头都抡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日头终于偏西,下工的哨子撕开沉闷的空气。

    周青柏几乎是同时拔腿就走的,锄头扛在肩上,步子快得像在跑。

    周父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被田埂上的风卷走了,周青柏连头都没回。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烟正从瓦缝里钻出来。

    锅盖掀开的声响哗啦一下,紧接着就是热油碰到水汽的滋啦声。

    他站在门槛边,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个背影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额角沾了一道灰,手里的火钳还在空中悬着。

    周青柏觉得她好像胖了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林青和放下火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黑了,也瘦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落到他露出手腕的袖口上,“娘一个月才割几回肉?你这才走一个学期,少说轻了十斤。”

    厨房后的堂屋里传来周母的声音:“我这日子过得细惯了……”

    林青和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端了盆热水出来,又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扔进他怀里。

    周青柏没出声,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水汽浸透皮肤,酸胀感从眼角蔓延开来。

    他洗了脸,又打了桶水去厢房洗澡换衣裳。

    等他从屋里出来,林青和正蹲在灶台边剥葱,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娘今天杀了一只鸡,用鸡汤下面条,你一会儿多吃两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下的动作却麻利得很,葱白被切成细圈,刀背敲在砧板上笃笃笃响。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跳跃的指尖上:“不急。”

    院子里忽然涌进来两道人影——二娃的书包在背后晃荡,三娃的鞋上沾着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两个孩子看见周青柏,喊了一声“爸”

    ,眼睛却直直盯着厨房里的灶台。

    林青和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二娃立刻窜过去,三娃跟在身后,书包带子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最后被周青柏伸手捞住了衣领。

    厨房里的热气和饭菜香搅在一起,从门窗的缝隙里溢出去,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周母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在嘴里含着,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 重构正文

    七月的田埂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娘的身影刚出现在村口土坡,两个孩子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扑过去。

    老大攥着她左手往屋里拽,老二已经顺势挂在她右胳膊上晃荡——周青柏手里的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臭小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在告状说爹昨天打翻了面碗,一个在翻她挎包找糖。

    厨房灶台冒着白汽。

    林青和把擀好的面条抖进滚水里,周母凑过来往灶膛添了根松枝,火星子溅在她蓝布袖口上,烧出个米粒大的洞。

    周青柏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幕,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锅面条分到第三碗时,林青和才坐下。

    周大嫂抱着篾筐跨进院子,筐里还晾着半干的芥菜。

    一群女人围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说话声像沸水一样翻腾。

    林青和手里的针穿得飞快,眼睛瞟着日头往西斜——她男人下午还得扛锄头去南坡,这几句话的功夫,周青柏始终没能靠近她半步。

    “晌午也没歇上。”

    林青和把两个西红柿塞进他裤兜,皮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周青柏用指腹摩挲着西红柿光滑的表皮,喉咙里滚出个“嗯”

    字。

    他爹在外头咳嗽催人,他这才转身走,步子故意放得很慢。

    绿豆汤是在申时前后送到的。

    搪瓷缸裹在旧棉布里,掀开盖子还能看见冰碴在汤面上浮沉。

    周父摘下草帽扇风,周青柏蹲在田埂上喝了两碗,汗珠子顺着喉结往下滚。

    周三哥蹲在远处嚼干粮,酸溜溜地说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周青柏没搭腔,只拿眼角的余光追着那辆自行车——林青和蹬着脚踏板拐过晒谷场时,车后座绑着的布袋子被风鼓起来。

    “刚从公社捎来只西瓜,搁井水里镇着了。”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快被知了的叫声淹没。

    木桌上摆着凉 ** 。

    林青和切黄瓜丝的刀工利落,薄片贴着刀面翻卷, ** 嫩的凉皮在清水里浸了两遍。

    周母站在灶台边学着做,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抹来抹去。

    林青和往油泼辣子里淋醋时,声音压得很低:“往后日子会松快些,娘先别那么省。

    骨头累垮了,进一回医院能割下半年的口粮。”

    周母捏着凉皮的手停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咱这户口本上的名字,还能挪到皇城根下?”

    “娘别往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