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瞧见他这副模样,自动往别处想了——媳妇去北京读大学了,家里就剩他跟两个小子,大儿子也跟着去了,这人哪能习惯?心里空落落的,脸上没精神也是正常。

    哪有人会往那档子事上猜。

    周青柏平日里板着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谁能想到他这是纵欲过了头,再加上火车上没捞着几口热乎饭,才把精气神全给败光了。

    就在这时候,第二次高考的消息传下来了。

    整个周家屯炸了锅,鸡飞狗跳的。

    “林老师是不是早就听到风声了,所以才不肯教课?”

    有户人家因为知青女婿或者知青儿媳妇闹着要离婚,这才把林青和之前的事翻了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回过味来,嘴里开始念叨,说林老师果然是为村里人考虑。

    可老周家的人不怎么接这个茬,脸色淡淡的,话也不多。

    知青闹离婚这事,不止周家屯有。

    旁边几个生产队也一样,闹得不可开交。

    唯独老周家,一 ** 星子都没溅到身上。

    周母私底下叹了口气——老四家的当初要是拖泥带水,现在这事闹出来,找谁算账去?

    可那些知青的决心硬得像石头。

    就连大队长闺女的丈夫——那个知青女婿,也把婚离了。

    走之前倒是撂下话:要是考上了,一定回来接老婆孩子。

    这话能当真几分,谁也说不准。

    七八年这一年,林青和跟大娃正式成了北大的人。

    大娃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上课,林青和却不打算这么耗着。

    按现在的学制,本科四年打底,有的系还要读五年六年,她等不起。

    不是说按部就班就耽误什么,可她心里惦记着挣钱。

    今年就要改革开放了,往后每一年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青和念书念得拼了命。

    她在外语系,大娃本来也想跟着读同一科,林青和没答应。

    大娃真正拿手的是地理学,她不想让他走岔了路。

    图书馆的老大爷给她留了个空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女同学,来这边,这儿能坐。”

    林青和点了点头,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椅子边上,说了声谢。

    老大爷压低声音问她:“我听说,你以前没正经上过学堂,就扫了几天盲,后来全凭自个儿学出来的?”

    林青和把书翻开,指尖按着页边:“小时候特别想读书,家里不让。

    后来嫁了人,他还没出事那阵子,每个月有笔津贴。

    我就没去上工,躲屋里带孩子,顺带翻书看。”

    这些话她从不当人面讲,全是大娃那小子到处抖搂出去的。

    那小子恨不得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她是他娘,她是有男人的人,家里还有两个儿子等着她回去管。

    开学没两个月,就有好几封情书塞到她课桌底下,头一封撞上大娃来送饭,他二话没说,当晚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我的娘》,第二天贴在了公布栏上。

    全校师生都看完了那篇东西。

    从那以后,再没人往她这边递纸条了。

    谁敢动心思,就是破坏家庭团结的坏分子。

    林青和倒也没怪他,一来这省了她不少事,二来也让他心里踏实些。

    老大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牙:“那时候你躲着看书,村里头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林青和把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太好听。

    有人叫我第一败家婆娘,有人说我是第一不会过日子的,还有人喊我第一懒婆娘。

    左邻右舍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她说完翻了一页纸,手指划过一行字,指尖带起细沙的声响。

    老大爷没再追问,转身去整理书架上的报纸,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图书馆老大爷只吐出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从那以后,老人不再打扰她,由着她安静翻书。

    两人算是有了交情——若是她来晚了,位子总被留着,像专门等她似的。

    隔些日子,她会用饭盒带上几块红烧肉,悄悄搁在大爷桌上,算给他添个菜。

    “大爷,我娘今儿来过没?”

    周凯跑到门口,额头沁着汗珠。

    “刚走没多久。”

    老人抬了抬下巴。

    周凯道了声谢,转身去找人。

    老大爷望着那背影,眼里浮上一丝黯然——若他那儿子儿媳还在,孙子怕也这般大了。

    找到林青和时,她正收拾桌上的本子。

    抬眼打量他:“跑哪儿去了,一身汗味?”

    “娘,这周末我想跟同学出去转转,他家在京市本地。”

    周凯搓了搓手指。

    “行,学生证带好。”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别乱花。”

    周凯接过钱,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室友王丽正好路过,眼里带着羡慕:“青禾,真看不出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周凯那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夸两句——阳光,挺拔,简直是每个当娘的心里头最想养出的儿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青和跟王丽处得不错,知道她也是下乡后当了妈,孩子留在乡下。

    她笑了笑:“也就是考上出来了,要不然在家里养着,那压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这么高,饭量肯定小不了。”

    王丽也笑了。

    “可不,一顿五个大馒头,比他爹还吃得多。

    我在公社教书挣的工资和工分补贴,全填他肚子里了。”

    林青和把书塞进包里。

    这也是两人聊得来的原因。

    王丽以前也在乡下教书,年纪跟林青和差不多,孩子却才四五岁,正是满屋乱窜的年纪。

    “今年放假我得回去看看。”

    王丽声音低了些。

    “是该回去。”

    林青和点了点头。

    王丽人品不差,当了知青也没嫌弃过丈夫,来了学校还总惦记儿子。

    林青和觉得能跟她说上几句。

    回到宿舍,其他几个人已经在了。

    王丽正要洗脸,手一碰到肥皂盒就皱眉:“谁动我肥皂了?”

    那块肥皂表面还是湿的,明显被人用过。

    “不就是借一下嘛,至于拿出来说?”

    说话的叫陈雪,最爱打扮,也是下乡知青,不过似乎还没结婚。

    王丽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林青和在旁边开口,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顿:“都是一个宿舍的,往后还得住上几年。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大家都是成年人,心里该有数。”

    王丽的东西被人动了。

    她捏着那块湿漉漉的肥皂,指尖泛白。”不问自取,那叫偷。”

    陈雪从床铺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把手里的小说往枕头底下一塞,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用完了自己的,借一下你的怎么了?住一个屋,非要这么上纲上线?”

    “你开口问过我了吗?我说过借你了?”

    王丽的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像刀子。”用我的东西,我还不能说了?”

    隔壁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语气软和地想当和事佬:“不就是一块肥皂嘛,多大点事,消消气。”

    林青和正叠着刚收进来的衣服,闻言抬起头:“这不只是用一下的问题。

    肥皂这东西,贴身用的,跟毛巾牙刷一个道理。

    没

    她想起上回自己那块肥皂莫名其妙少了一截,到现在想起来喉咙还犯恶心。

    打那以后,用完了她就锁进柜子里。

    陈雪的目光在林青和和王丽之间扫了个来回,咬着牙冷笑:“你们俩走得近,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林青和把衣服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别东拉西扯。

    你用了王丽的东西,不应该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拿。”

    她心里头那股烦劲儿又翻上来了。

    她一直怀疑上次偷用她肥皂的,就是陈雪。

    你要用,张嘴问一句,人家同意了就用,不同意就算,这很难吗?偏偏有人就喜欢当蟑螂,专在暗处动手脚。

    王丽的眼神也没放过陈雪:“道歉。”

    陈雪嘴巴抿成一条线,眼圈慢慢泛了红。

    最后还是挤出一句对不起来,声音又细又委屈,像是谁欺负了她似的。

    林青和和王丽没再看她,拎起饭盒出了门。

    外头走廊里,王丽压着嗓子吐了口气:“下了这么多年乡,回来还这副德性,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林青和笑了笑,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王丽一眼:“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结婚?”

    “什么没结婚。”

    王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弹。”我们系有个女生跟她是一个公社来的,认识她。

    她男人是公社主任的儿子,她生了一儿一女。”

    林青和的脚步停了。”有孩子了还这样?”

    王丽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人才凑过去:“昨儿个我还瞅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挨挨蹭蹭的。”

    话不用说透,林青和心里已经亮堂了。

    “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底细。”

    林青和的声音很平静,“想在这儿从头来过。”

    王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从头来过?什么意思?”

    “抛了男人,扔了孩子。”

    林青和一字一顿。

    王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是城里下乡的知青,骨子里还带着那股朴实的劲儿,这种话她连想都没想过。

    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陈雪逢人就说自己没结过婚。

    王丽咬紧了嘴唇,手指攥着衣角不放:“怎可能有这种女人……生了孩子的妈,怎么能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林青和的视线落在饭盒盖子上:“今年高考有新规定,结了婚的不让报名。

    我琢磨着,乡下那头,办离婚的怕也不在少数。”

    “那孩子呢?”

    王丽的嗓音拔高了半度,“那些女的都有孩子了啊,她们不要了?”

    林青和把筷子搁下:“这就要看当妈的心里还装不装得下那几斤骨肉了。

    丽啊,咱们可不能学了那套——孩子是躺在产床上挣命换来的,说扔就扔,那还是人吗?”

    王丽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声音闷闷的:“那种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生这一个儿子,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够了,一个就够了。”

    林青和弯起嘴角,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些吃,吃完出去松散松散。

    这阵子我是真被压垮了,脊梁骨都快直不起来。”

    两个女人把饭食吃完,洗了铁皮食盒,便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往外走。

    路过菜摊子,林青和蹲下身挑了几颗西红柿,指腹捏了捏果子的硬度,放进布袋里。

    宿舍里的磕磕绊绊也不是没有,谁多占了半寸架子、谁半夜洗衣服哗啦啦响,但在林青和看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日子总归是过得下去的。

    暑假的钟声一敲,宿舍楼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