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了周青柏的底子——远看瘦得像根竹竿,衣服底下却绷着一层精瘦的腱子肉。

    二娃和三娃倒好,脸蛋圆了一圈,下巴都快看不见棱角了。

    更别提苏城和苏逊兄弟俩,肚子鼓得像扣了口小锅,走出去谁见了都夸——林老师这个当妗子的,真没亏待外甥。

    这天林青和没课。

    天刚蒙蒙亮她就推了自行车出门,露水打湿了裤脚,车轱辘碾过泥路嘎吱作响。

    她要去县城,车后座绑了个空布兜,打算给孩子们再带两斤骨头回来。

    买鱼的顾客络绎不绝,这次林青和打算囤一批货,尤其是鲫鱼——这个季节的鲫鱼确实是纯正的野生长成。

    豆腐炖出的奶白色汤汁,她自己尝着都觉得鲜。

    至于鲫鱼肉,细刺太多,她从不碰,全归了周青柏打扫。

    镇上那家鱼摊果然还在营业,林青和直接挑了满满一网兜。

    罗非鱼、鲫鱼这类淡水鱼齐全,连鲈鱼都有几条活蹦乱跳的。

    她没多耽搁,拎起网兜就走,寻了处僻静角落,四下无人时心念一动,整兜鱼便消失在手中。

    接着又买了些枸杞和红枣,外加一包奶糖。

    其余也没什么可添置的了。

    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林青和头一件事就是杀鱼。

    鲫鱼刮鳞去内脏,洗净后下锅,与豆腐一同慢炖。

    火候到了,撒一小撮枸杞进去,汤色渐渐浓白,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中午这顿饭,一家老小吃得眉开眼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场雨,好上山捡些蘑菇回来换换口味。”

    林青和放下筷子说。

    “老头子,你估摸着还得几天?”

    周母转过头问周父。

    周父在这方面的经验向来准:“快了,这几天闷得慌。”

    这几日确实闷热得厉害,晚上睡觉时林青和必须让周青柏拿扇子给她扇风,才能勉强合眼,否则根本熬不过去。

    大约过了五天,天空果真开始积聚起厚重的乌云。

    傍晚时分,雨点先是稀稀落落地砸下来,接着转为中雨,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现在刚进五月,地里的庄稼已经长高了不少,这一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省了不知多少挑水的力气。

    村里每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林青和按老规矩,里里外外烧了一遍艾草。

    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断过——下雨的时候,雨水退去的时候,她都得用艾烟把屋子熏上一遍。

    “娘,这道题我解不出来。”

    已经跳级到三年级的二娃捧着作业本走过来。

    林青和扫了一眼题目:“换个思路想想,跟你昨天做的那道题是差不多的。”

    二娃皱起眉头继续琢磨。

    一道题足足想了半个小时,最后总算让他找到了门道。

    解出来之后再看,其实一点都不难。

    “娘,你这陷阱也挖得太多了。”

    二娃忍不住抱怨。

    学校里的题目一目了然,可林青和给他们出的题,总是九曲十八弯,稍微走神就会掉进坑里。

    而且这还是奥数题,根本不是普通三年级该碰的难度。

    “你那算什么难,你看看娘给我出的这道。”

    大娃手里也攥着一道题,脸上带着苦笑,“我老师看了都说做不出来。”

    二娃那道题他一眼就能看出解法,可自己手里这道,从学校想到家也没理出头绪。

    当时在学校琢磨的时候,任课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果——也束手无策。

    “这题目,居然是他们母亲出的?”

    那位老师忍不住摇头,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服气。

    林老师果真不一般——从周家屯自己摸爬滚打自学成才,硬是压过一群下乡知青,这份本事,叫人想不佩服都难。

    林青和笑了笑,伸手给大娃指点了几处关键。

    大娃已经闷头想了好久,林青和不过是轻轻拨了一下线头,他就像插开了一层糊窗纸,眼里立马亮堂起来。

    那道标了四颗星的难题,竟真让他一步步解出来了。

    林青和扫了一眼答案,没多夸,转手又推过去一道五颗星的题——丢给他自己去慢慢啃。

    至于三娃,林青和只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本子上写数字,一笔一画,不许潦草。

    这孩子今年六岁了,等秋天小学一年级开学,林青和打算把他送进学堂去念书。

    到那个时候,三个儿子就全都在学校里泡着了。

    周青柏扛着锄头、披着雨衣从田埂上走回来。

    下雨天虽然不用下地干重活,可地里的出水口还是得去瞧一遍,怕堵了水把庄稼泡烂了根。

    种地的人,说到底就是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

    雨不来犯愁,雨大了也愁,雨小了还是愁——一句话,哪样都不容易。

    “没出什么事吧?”

    林青和问了一句。

    “没事。”

    周青柏点点头。

    雨下得确实不小,但还不至于闹出乱子来。

    林青和听见没事,就不再追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转身去灶台那边和面,准备蒸馒头。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她干脆把蒸好的馒头拾进笸箩里,让周青柏趁热给周父周母送过去。

    等他送了饭回来,家里才摆上桌开饭。

    “这汤多一点,你喝了。”

    林青和把锅底最后那点汤全倒进周青柏碗里。

    “娘,还有我呢!”

    大娃忍不住嚷了一句。

    “你都灌了两碗了,饿不着你。”

    林青和摆摆手。

    二娃和三娃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连最小那个都早已习惯了。

    他们家娘什么都好,就是偏心眼儿偏得明目张胆,全偏向他们爹那边去。

    周青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那道紧绷的线条却柔了下来。

    他没多说什么,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净了。

    “去歇着吧。

    二娃,今天轮到你刷碗了。”

    林青和转头使唤儿子。

    二娃老老实实收拾了碗筷,端到水盆边蹲下开始刷。

    从去年开始,他就跟大哥轮流洗碗了,一人一天,谁也别想躲。

    三娃蹲在旁边看着,等明年他也得掺一脚进来。

    林青和把屋外的事全丢给三个儿子,自己拉着周青柏回了里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才算停。

    村子外头的土路被踩得稀烂,泥巴能没过脚踝,走一步滑两步。

    林青和照样开始上班了,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

    那天她从学校骑回来,半路上碰见了周三嫂,顺路把她捎上车。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就觉出气氛不太对——村里头静得有点发沉,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这是怎么了?”

    周三嫂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风声,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说不准。”

    林青和扫了扫四周,语气淡淡的,“跟咱家没多大关系就行。”

    据周三嫂打听来的消息,林青和才知道,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跟老马家脱不了干系,跟老周家压根儿就扯不上边。

    上一次出的事,是因为马老四,他们自家人闹成那样,老马家两个人硬是把动静压了下去。

    王玲当时被他们翻来覆去洗白了一番,乡下地方的人对儿子的执念深得很,虽然背地里没少嚼舌头,可明面上也没闹得多厉害。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

    王玲跟村里一个叫周和的混子搅在一块儿,被人撞了个正着。

    地点就在大队后山坡那间破旧的土房里。

    据说那两人折腾得动静不小。

    撞见的,偏偏是跟王玲平时就不对付的一个妇人。

    这下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她直接跑去找了大队长过来,当场就把人堵在了屋里。

    上次王玲侥幸溜了过去,这回她可没地方躲了。

    老马家那边,看样子也不打算再护着她。

    这不,没几天城里就来人了。

    王玲和周和两个人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脖子上挂着破鞋,直接拉出去游街示众。

    周三嫂把这事打听清楚后,一路小跑过来跟林青和说了。

    林青和啐了一口:“真是改不了那毛病,还以为谁拿她没办法呢。”

    周三嫂接过话:“上回那事叫她躲过去了,这回还不收敛,好在二嫂早就跟她断了往来。”

    林青和摇了摇头:“那混混以前是不是还跟马老三动过手?”

    “打过,那次两家差点抄家伙拼起来。”

    周三嫂一脸嫌恶地说。

    林青和叹了口气。

    王玲往后在村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马老三那人,可不是个能咽下气的。

    之前那事,他硬是被爹娘按着头认了,这一回,他忍不了。

    三天后,王玲和周和被放了回来。

    村里人见了,差点没认出他们两个。

    那两人浑身散发着恶臭,显然被人泼了粪水。

    脸上、头上全是红紫的印子,一看就是被人用鞋底扇出来的。

    可这事就算完了吗?那可太小看这个年代对作风不正的人的狠劲了。

    放回来还不到五天,两人又被拉出去游街通报。

    从这时候开始,往后好几年,周和据说被打得连男人那活儿都废了。

    马老三不出意外地跟王玲离了婚。

    老王家人也没谁过来认领这个闺女,王玲性子彻底扭曲了,硬赖在村里不肯走。

    她直接占了后山坡那间破旧的土房当作栖身之处。

    那房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好歹还能遮风挡雨。

    林青和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王玲似乎悄悄在那地方接生意,只要有人带吃的过去,她就愿意陪人过夜。”你别说,村里还真有些不要脸的,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溜过去。”

    周大嫂说。”老何家今天一大早就吵翻天了,好像是何老二藏了点钱,全给王玲送去了。”

    周三嫂满脸嫌恶地补了一句。

    周二嫂越想越窝火,嘴里骂骂咧咧:“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她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会跟那种人搅和在一起?如今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出门还拿话刺她:怎么不跟王玲一块洗衣裳了?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王玲算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全村人都嫌她,想赶她走,可她偏不走。

    地也不下了,仗着夜里总有男人摸过去,肚子饿不着——下地干什么?就是每隔几天被拉去批斗一回,那滋味想起来就让她骨头发寒。

    那些人简直不是人,一脚直接往她肚子上踹,半点情面不留。

    全村人有句共识:王玲这女人烂透了。

    可偏偏有些有家室的汉子就吃她那一套,偷偷给她摸米粮、塞钱。

    你说贱不贱?为这事村里没少有人家媳妇跑出来扯着嗓子骂。

    林青和有一回放学回来撞见过王玲一次,跟从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身上是新衣裳,吃得似乎也不差。

    王玲对林青和谈不上好感,也说不上恨。

    真要说恨,她最恨的还是撞破她事的老何家媳妇。

    她现在一直挨批斗,全是老何家二媳妇害的。

    所以王玲就勾搭何老二,还想勾搭何老大跟何老三——那两位正派,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