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蒸汽顶得木盖子噗噗响,三弟盯着那串白雾,喉结上下滚了滚。

    林青和把一勺猪油甩进铁锅,油星溅到煤炉子边缘,滋啦一下冒出焦香。

    她把粉条倒进去,那团暗褐色的东西瞬间吸饱了油光,在锅铲底下软塌塌地翻着身。

    三弟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目光移到墙角那摞柴火上头。

    “姐,这些菜留着给孩子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吵到锅里翻腾的白汽。

    林青和没抬头,铲子刮过锅底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你来了就吃,我这儿还没到揭不开锅那一步。

    给你吃,我心甘情愿;别的人,连门缝都别想瞅。”

    她把腊肉的油逼出来,那层透明的油脂裹着咸菜的边缘,亮得晃眼。

    三弟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娃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二娃往嘴里塞了块馒头,腮帮子鼓起来。”平时也这么吃。”

    大娃的声音从咀嚼的间隙漏出来。

    三弟没再追问。

    这顿饭他吃得慢,粉条在筷子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才送进嘴里。

    白面馒头咬下去那个软劲,还是小时候过年才能尝到的味道。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留着咸菜那股子干辣劲儿,胃里暖烘烘的。

    来时的路他骑得急,车链条响了一路。

    回去的路上风从背后推着他,路边田埂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土皮。

    他想着他姐在堂屋里炒菜时那个背影,比上回见着时硬朗了不少。

    日子是比不上从前了,可至少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姐夫那双手,做什么都利索,往后总不会差的。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把碗涮了,水声哗哗响。”三弟这人,靠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手在水里摸着瓷碗的边缘。

    林青和靠着门框,看他后颈上那块被煤火熏暗的皮肤。”老林家那一窝,就他还没歪。”

    她的目光从他肩头滑过去,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枝丫还光秃秃的,但底下的泥土已经松了。

    周青柏把碗摞好,转过身来。”你也好。”

    她没接话,嘴唇抿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心里有个声音在动,但她没让它说出口。

    初七的早晨,周晓梅把包袱往自行车后座一绑,布条勒得死紧。

    林青和推着车出来,前轮碾过门槛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二娃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周青柏接过车把,把外套领子翻上来,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眯了下眼。

    路骑得不快,林青和坐在后座上,能看见他后背上那块汗渍慢慢洇开。

    换着骑的时候,周晓梅的屁股刚挨着坐垫就说了句轻快了,前头的速度一下子就拽起来。

    到了县城路口,周晓梅跳下车,头发被风吹得缠在嘴角。

    林青和冲她摆了摆手,自行车拐了个弯,后轮带起一小片泥水。

    同事走过来的时候,周晓梅正对着那串远去的背影出神。”那是谁家的亲戚?城里来的?”

    同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好奇劲。

    “我嫂子,四嫂。”

    周晓梅把头发抿到耳后。

    “你四嫂可真好看,我还以为是城里哪家的姑娘呢。”

    同事歪着头,目光往前头那已经缩成小点的自行车上拐了一下。

    周晓梅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就散了。”她不是城里人,可我们那片,哪个也没她好看。

    倒是我四哥,运气真好。”

    同事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珠子里头的光变得黏糊起来。”你跟那个,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周晓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把下巴抬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里落在地上不弹起来的那片叶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他说清楚。

    他家门槛太高,我跨不进去。

    我家是农村户口,这句话你先替我说清楚了。”

    这话她练了好几回,从他四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软绵绵的,轮到她嘴里就带着一股子冲劲。

    她想,要是换了她自己的脾气,那话得有多难听,她自己都猜不准。

    同事们听了她的话,反倒对她多了几分另眼相看,有人接话:“农村的又怎么了?农村的吃喝不愁,日子过得比城里还踏实呢!”

    “还是别了,我高攀不起人家。

    这个发夹,你帮我还回去。”

    周晓梅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夹递过去。

    “这发夹挺好看的呀。”

    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瞧了一眼。

    “觉得好看?那你让他送你得了。”

    周晓梅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宿舍。

    那同事脸一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抢你人,是你自己不要的。”

    还不到三天工夫,周晓梅就在食堂里撞见了她前对象和那个同事挨着坐,两人正凑在一起打饭吃饭,说说笑笑,明显已经搭上了线。

    有别的同事跑来跟周晓梅说起这事,她还是那套话——自己配不上人家,人家该找个更好的。她周晓梅虽然没什么大见识,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番话让不少人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却也生了几分敬重,觉得她这人值得来往。

    不像某些人,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结果连同事的对象都下手,这底线也太低了。

    周晓梅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分了之后,因为表现出这份“大度”

    ,又有人开始追她。

    可她把那些人挨个拿去跟她四嫂说的条件对比,发现没一个能对得上。

    要么是家里全靠他那点工资糊口,要么是长相实在拿不出手,再不然就是住的地方小得转不开身。

    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

    最后周晓梅索性继续单着。

    她如今对她四嫂的话信得不得了,总觉得剩下的人里肯定会冒出最好的那个。

    不是被人挑剩的,是她看不上别人,不是别人不要她——她周晓梅还是很抢手的。

    这话倒也不假。

    周晓梅的家庭成分摆在那儿,没什么可挑的。

    家里兄弟多,条件也还过得去,谁要是娶了她,娘家那边非但不会伸手要救济,逢年过节没准还能给城里女婿家送点粮食过来。

    乡下嫁进城的媳妇,年底分粮之后给婆家捎点口粮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加上周晓梅自己也有工资,这条件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说她抢手,还真不是瞎说。

    只是周晓梅现在压根没那个心思。

    乡下那边的林青和也知道了这些事。

    周晓梅把那个对象踹了之后,现在每个月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会跟林青和念叨念叨。

    一转眼到了三月份,地上开始冒绿芽,空气里也多了点泥土的潮味。

    “你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小鸡仔,买几只回来养着。”

    林青和说。

    “咱家就五口人,最多养三只。”

    周青柏应道。

    林青和一愣,这才想起来这会儿还有规定——两口人才能养一只鸡。

    她家五口,顶多就三只。

    “那你抓六只回来,小鸡仔小,容易死。”

    林青和补了一句。

    周青柏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话。

    林青和心里盘算着,要是六只都能活到长大,就等它们再养壮实些,宰了炖汤给全家人补补油水。

    这个时节抓小鸡仔容易养活。

    周青柏去集市上捧回来六只毛茸茸的团子。

    村里人养小鸡都习惯多买几只,谁能保证没有半路夭折的?这规矩没人挑理。

    可要是养大了还个个活蹦乱跳,那就得想办法处理了。

    宁肯要社会主义的草根子,也不能沾资本主义的苗叶子。

    多出来的鸡,就是后头那条路。

    活着真是步步惊心。

    “咱家那两头猪,今年差不多能出栏了。

    我估摸着一只少说能长到两百斤。”

    林青和盯着圈里那两头膘肥体壮的身子,声音里带着估算后的笃定。

    “差不离。”

    周青柏点了点头。

    “二娃,跟我去地里剜野菜。”

    林青和吆喝了一嗓子。

    嘴上喊的是二娃,三娃也屁颠屁颠跟上了。

    母子三个背着竹篓,踩着田埂往外走。

    周青柏站在院子里,目光追着那几道身影,眉梢眼角原本带着一丝软和,可随即嘴角又压了下去。

    他拦着不让媳妇干那倒腾的营生,媳妇就不让他碰身子,看这架势,她怕是铁了心,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难道真要叫他守一辈子空床?

    想到这里,周青柏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肯定不行。

    夫妻之间没了那档子事,能叫正常?

    不用怀疑,那就是不正常。

    可惜媳妇那扇门,他敲不开。

    周青柏把视线落在那两头圆滚滚的猪身上,心里头堵得慌。

    可发愁的哪儿就他一个。

    林青和比他更焦心。

    这都开春了,前天去取腌肉,梅姐还问她啥时候重新开始跑货,那边都说好了。

    可周青柏不松口,她怎么迈得开腿?

    说实话,林青和心里头也服周青柏这男人。

    忍成那样了,还能稳稳当当守着自己的底线,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她真没工夫再跟他干耗下去。

    今晚,林青和打算给他尝点甜头,逼他松口答应。

    甭管什么时候,温柔乡都是英雄冢。

    这招数千百年来就没失手过。

    她先把甜头递过去,他要还敢摇头,她就跟他撕破脸!

    主意打定了,林青和带着大娃几个在地下刨满了一篓子野菜。

    这些嫩苗自己吃也好,剁碎了喂猪也好。

    再过些日子,还能去山脚打野猪草,掺进食里猪也爱吃。

    自家养的猪,虽说记在队上账本里,林青和还是愿意多打些草料,能省下家里的粮食就得省。

    装满了竹篓,林青和领着三个娃往回走。

    时间刚过九点,周青柏已经扛着锄头上工去了。

    她进了灶屋,剁了猪肉拌上荠菜,包了一盖帘饺子。

    留出一部分等晚上煮,剩下的连汤带水倒进猪槽里,也算是给那俩畜生补点盐分和杂味。

    屋里只剩下她和两个小的。

    那个大的,一开春就被周青柏亲手送去了学堂,到现在都安稳得很。

    整个冬天她花了不少心思,把那小子底子夯得实在,跟上进度不是问题。

    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去上学,她还自己动手缝了个书包。

    至于他爹那个斜挎包,她可舍不得交到他手里糟蹋。

    新书包一拿到,那小子高兴得不行,连她再多说一句都不需要,就屁颠屁颠跟着他爹去报到去了。

    从开春到现在,一直待得挺好。

    中午大娃放学回来,周青柏也正好从地里收工。

    这阵子累人得很。

    林青和对那小子不怎么上心,但对她男人——这个撑起全家的顶梁柱,她还是舍得花心思的。

    她早早备了凉水,让他洗把脸清醒清醒,旁边还搁着一盆温水。

    周青柏回来这些日子,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