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档子事——连让她去卖两扇猪肉都不松口,这规矩也太死板了些。
可旁的方面,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说白了,人长得周正,兜里也厚实,身架子摆在那里,晚上挨着睡的时候,她能感觉出来那份重量和暖意,还有……那种让人心慌的规模。
她没敢细想,可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周晓梅吃过午饭就要走,林青和送到门口,顺口提了句明天一家子去县城,飞鹰留家看门,不用来串门。
“那我也去!”
周晓梅眼睛亮了。
“脚踏车就那么大,几口人挤一块儿,你非得凑这个热闹?”
林青和横她一眼。
周晓梅缩了缩脖子,摆手:“得了得了,不去。”
“想吃什么,我给你顺回来。”
“吃的免了,明晚我过来蹭饭成不?”
“成。”
林青和应得爽快。
周晓梅踏着碎雪走了,袖口在风里摆了几下,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大年初一的夜来得快,窗户纸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周青柏躺在炕上,手指慢慢攀上林青和的肩头,嗓子像含了砂:“媳妇儿,气该消了。”
那声音是有点 ** ,可林青和不吃这套,肩膀一抖,把他的手甩开:“老实睡你的,别动我。”
“媳妇儿——”
他凑过来,嘴唇贴上她脖颈后面的皮肤。
林青和猛地翻身,瞪着他:“你再乱来,我就跟你翻脸!”
周青柏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碾了碾:“那卖肉的事真不行,万一出点差错,外头那些嘴能把你骨头都嚼碎。”
“我说过我自有法子,真要栽了,我就收手,再不碰那些,可你总得让我试一回,就当给个机会。”
林青和的声音低下来,手指蹭过他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卖几扇猪肉怎么了?你看着吧,过几年这天下就是做生意的人说的算,现在不让,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不行。”
周青柏咬死了话头。
林青和的手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耳后,声音放得更软:“青柏,你就应我一回,就一回。
要是不成,我认命,老老实实待着。
要是成了,你让我出去闯一闯,行不行?”
指尖在他粗糙的胡茬上反复摩挲,那触感在夜里格外分明,扎着掌心,滚烫又痒。
周青柏难得见她这副温顺模样,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他享受了几秒这份难得的撒娇,随即还是硬着心肠回绝了。
林青和心里一恼,
周青柏整个人猛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身体深处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转身跟周二娃换了位置,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这个冷硬得像块铁的男人,愣是被她这磨人的劲头折腾得快要炸开。
半夜里,他终究还是爬起来,摸黑换了条内裤。
第二天天亮,一家人吃过早饭便往县城去。
临行前,林青和塞了把钥匙给周母,叮嘱她差不多时候过来煮点猪食就成——出门前已经喂过一轮了。
跟着爹娘进城,周大娃、周二娃还有小三娃,脸上都乐开了花。
周大娃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林青和搂着二娃和三娃挤在后座,一家子迎着风往县城方向蹬去。
到地方先照了张全家福。
林青和爱美,又单独加了两张个人照,周青柏也被她硬拽着拍了一张。
三个小子更是不甘落后,兄弟仨合了一张,又各人单独来了一张。
接下来是看电影。
银幕上的故事算不上多精彩,但大娃和二娃看得眼睛发亮,嘴角咧到耳根。
三娃看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在周青柏怀里沉沉睡去。
林青和搂着两个大的继续盯着银幕,周青柏则一动不动地抱着小的,任他在自己臂弯里打鼾。
从电影院出来,一家子肚子咕咕叫,又拐进了馆子。
一顿饭下肚,大娃抹着嘴说:“饺子还不如咱家包的好吃。”
二娃也跟着点头:“味道是比不上家里的。”
林青和抬手轻轻拍了下他俩的后脑勺:“有的吃就知足吧,还挑三拣四。”
她在路边买了几个小苹果,别的就没再添了——今天花的钱不少,至于照片,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拿到手。
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该看的也看了,一家子这才打道回府。
路上大娃和二娃嚷着,明年过年还要进城看电影。
林青和爽快地应道:“行啊,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愿望我满足你们。”
周青柏没吭声,只管蹬着车,载着妻儿往家的方向驶去。
但风里飘着妻儿的笑声,他脸上那惯常的冷硬线条,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三点。
出去一整天,大人小孩都乏了。
大娃和二娃精力旺盛,林青和懒得拦他们出去撒野,自己搂着三娃歇了歇。
这时候离晚饭还差一截,睡是肯定不行的。她洗了几个苹果端过来,周青柏也拿了一个啃。
三娃还小,她拿汤匙刮着苹果泥喂到他嘴边。
三娃虚岁算两岁,实岁其实还差得远。
周青柏吃完手里的苹果,便接过这个差事,让她自己吃去,他来喂小的。”这大冷天的,晚上吃啥好?”
林青和嘴里嚼着果肉,含糊地问了一句。
腊肉切片时,刀刃碰着肥膘,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周青柏站在灶台边上,盯着那几块暗红色的腊肉,喉咙动了动。
林青和把腊肉丢进锅里,热油一激,咸香混着辣味猛地炸开,整个屋子都浸在这股味道里。
大娃蹲在灶口,拿火钳拨弄炭火,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只顾着吸鼻子。
“吃饺子就行。”
周青柏说了句。
林青和把腊肉翻了个面,油脂在锅底咕嘟冒泡。”要不吃玉米面馒头?我再切块腊肉,煮个紫菜汤。”
“行。”
周晓梅踩着门槛进来时,腊肉已经盛进碗里了。
她夹了一筷子,肉片在嘴里化开,咸辣味直冲脑门。
她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四嫂,你这腊肉怎么做的?”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我舌头都快吞进去了。”
林青和没接话,拿木勺搅了搅大锅里的紫菜汤。
汤水翻滚,紫菜碎在里头打转。
玉米面馒头刚出锅,热气糊了灶神爷的脸。
周晓梅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筷子没停过。
碗底那点汤汁她也没放过,拿馒头蘸着,抹得干干净净。
饭后她自个儿收了碗筷去洗。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她弯腰在水盆里搓碗,水花溅到袖口上也没吭声。
外头雪停了,院子里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老林家那边,饭桌上一片沉默。
林母搁下筷子,看林父一眼。”老头子,那丫头真不打算回来?”
林父哼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耍性子罢了。
她不登门,有她哭的时候。”
林母点点头,又夹了块萝卜。”性子太烈,也该吃点苦头。”
林大嫂端着碗扒饭,耳朵竖着听,嘴里没出声。
林大哥夹了片肉,嚼了两下,眉头拧着。
林二嫂在灶房里摔了块抹布。”还真当自己是从前那个香饽饽?谁都得哄着她?”
林二哥站在门口,摸了摸身上那件大衣的领子。”到底是兄妹——”
“兄妹?”
林二嫂转过身来,“为了这件大衣我差点没把嘴皮子磨破!那也是她该给的!”
她嗓门拔高,院子里晾着的衣服都跟着抖了抖。
林二哥没再吭声,低头翻了下衣领上磨出的毛边。
三房那边,林三弟媳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水。”我还以为你三姐只是说说,没想到真没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肚皮底下隐约有动静。
前头那个闺女在炕上睡着,脸蛋睡得通红。
她说路上雪滑,过了年再回去。
雪确实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三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三姐这回是真动了火气,”
他压低声音,“爹娘收了东西时笑脸盈盈,如今她手头紧,连门都不让进。”
三弟媳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急什么?嫁出去的女儿还能不认娘家?过段日子自然就软了。”
“你不懂三姐。”
他摇头,目光落在墙角裂缝上,“她说了不见,除非爹娘亲自来,否则这辈子不会踏进那道门槛。”
“要长辈低头?”
三弟媳嗤笑一声,“那怕是到老死都见不着面。”
“我明天去她那边转转。”
他拿起外套又放下。
“人过去就够,别带东西。”
他嗯了一声。
口袋里空荡荡的,连颗糖都掏不出来。
大年初三清晨,他灌了两碗稀粥就出了门。
到三姐家时,周青柏正蹲在后院,手里拎着木桶往石槽里倒食。
两头猪挤过来,鼻子拱进浑浊的液体里发出哼哧声。
“三弟来了。”
周青柏直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姐夫,我姐呢?”
他环顾院子,视线扫过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墙角的劈柴。
“出去了,一会儿就回。”
周青柏领他往后走。
猪圈旁堆着半袋糠,地上有踩碎的菜叶。
三弟盯着那两头油光水滑的牲畜,喉头发紧。
三姐从前最恨养猪——家里母猪下崽那会儿她能绕着院子走,说受不了那股骚臭味。
鸡也不碰,说啄食的样子让她心烦。
可现在呢?猪圈砌得齐整,地上没有粪便,食槽冲洗得发白。
两头猪长势喜人,到年底能换不少工分。
林青和抱着三娃进门时,额上沁着薄汗。
她看见弟弟,眼角舒展了些。
“吃了饭再走。”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不了,家里等着。”
三弟摆手。
“大过年的跑这么远,我还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她声音拔高,又压下来,“留下。”
“姐,真不用。
姐夫退役了,你也别闹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林青和把三娃举到他眼前,孩子胖乎乎的手指挠他下巴。”我过日子用得着你教?”
她语气带笑,“看看三娃,喂得多好。
叫舅舅。”
“舅舅。”
孩子奶声奶气喊了声。
三弟咧嘴笑,手伸进口袋——空的。
他蜷了蜷手指。
“你能来看我,我就知足了。”
林青和把孩子抱稳,“老林家那头,如今我只认你。”
“姐,别说气话——”
“你知道我什么性子。”
她截断话头,声音平得像压实的土路,“那些人,我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