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冷笑一声,“我跟你四哥日子快过不下去,回去借钱,你猜他们怎么说?”

    她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没说半个字的假话。

    周晓梅听完,脸色铁青:“四嫂,你以前对他们多好啊,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他们,他们就这么报答你?”

    周晓梅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关节陷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青和侧过头瞥见她的耳根骤然烧起一片红,那颜色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四嫂你查户口呢。”

    周晓梅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尾音往上挑。

    林青和把手里削好的苹果放在搪瓷缸沿上,果皮在指间绕了三圈才丢进纸篓。”我这个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你当亲妹子才问这些。”

    她抬起眼皮望过去,目光像裁纸刀一样利落,“鞋厂上班的,二十四岁?”

    周晓梅愣愣地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块软肉。

    空气里弥漫着苹果肉氧化后渗出的酸甜气,混着搪瓷杯里凉透的茶水味。

    “个子呢?”

    林青和又拿起一个苹果,刀刃贴着皮转了半圈。

    “比四哥矮点,跟三哥差不多。”

    周晓梅的声音低下去,胸腔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她记得那天他扶着门框换鞋时,自己踮起脚尖头顶刚够到他的下巴颏。

    林青和把削好的果肉扔进盐水碗里,瓷白的水面溅起几颗水珠。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老周家几个男人的身形——周青柏站在晒谷场上像棵老槐树,周三哥站在他旁边差半个头,周大哥周二哥肩宽差不多,但都比老三矮两指。

    一米七五左右,不算矮。

    “家里几个人?”

    她问。

    “爹在厂里干活,娘在家,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周晓梅说话时喉头上下滚了滚,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林青和手里的刀停了,刀刃搁在果皮上泛着冷光。”他有没有提过结婚后工资怎么算?”

    “结了婚当然是我管账。”

    周晓梅这话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才发觉舌尖发涩。

    “是他对你讲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林青和把苹果翻了个面,刀尖刺进果肉里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她没抬头,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他家住的地方够大吗?你们结婚挤在哪?”

    周晓梅的指关节松开又攥紧,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汗。

    她想起那天下午,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经纬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斜长的格子。

    她坐在床沿上,他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绕过他肩胛骨朝天花板飘。”趁他爹娘不在家去过。”

    她说这话时嗓子眼发紧,像吞了颗青杏。

    林青和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果肉上还挂着几滴盐水,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刀上沾着的汁水流到指尖上,她抽了张纸慢慢擦,纸巾揉成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晓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齿尖陷进果肉里,酸味从牙根漫上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木槌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林青和又问:“去瞧一眼倒没什么,可那地方到底多挤?”

    周晓梅搓了搓手指头:“他家那边,我待着别扭。

    要是真嫁过去,日子怕是处处不方便。”

    “要不要我帮你捋一捋?”

    林青和盯着她。

    “四嫂,你讲。”

    周晓梅点头,心里也正七上八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青和看着她:“这人,我觉得不是你的良配。”

    周晓梅咬了咬下唇:“他对我是真的好。”

    “他对你好,那是他的优点,不然你也不会动心。

    可四嫂跟你说句实在的,光靠这点好,填不饱肚子。

    你琢磨琢磨,真要嫁他,你就得住进他家。

    你在城里上班,城里房子多紧张,你比我清楚吧?”

    周晓梅没吭声。

    林青和接着说:“连你自己都说小,那他家的地方肯定小得没边了。

    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没成人,一大家子挤一团,头一桩就不方便。

    第二桩,你们俩的工资怎么算?他家就他和他爸挣钱,剩下的全指望这两个劳力养着。

    你觉得结了婚,他还能把工资交到你手里?要是交不到你手里,你能没怨气?到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你们那点情分,能经得住几回折腾?”

    周晓梅想张嘴辩解,林青和抬手压了压:“你先听我说完。

    就算你甘心让他把钱都贴给家里——可你以为这就完了?不光他的工资,你那份月钱,最后也未必保得住。”

    “我的钱,谁还能抢了去不成!”

    周晓梅忍不住拔高了声。

    林青和挑了挑眉:“你婆婆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掏不掏钱?”

    周晓梅一愣。

    “说句不好听的,你嫁进城,在她们城里人眼里就是高攀。

    既然是高攀,你就得晓得感恩戴德,端茶倒水伺候公婆,照顾好小叔小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一丝一毫做不到,那就是你不懂规矩、没教养。

    小姑子,你听明白没?”

    周晓梅攥紧拳头:“他们敢!”

    “傻。”

    林青和的声音冷下来:“到那时候你已经是他家的人了,你拿什么跟他们拼?现在虽说能离,可离了婚的后果,你担得起?”

    周晓梅声音发涩:“那我回去就跟他说清楚,趁早了断。”

    “不急着下结论,回去再看看。

    四嫂就是帮你分析,留还是舍,都是你自己的事。

    不过依我看,你值得更好的。”

    “就我这出身,哪有什么更好的等着我。”

    周晓梅一下子泄了气。

    周晓梅原本发白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擦干了身子。

    林青和靠在桌边,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声音不快不慢:“你怕什么?贫农是什么出身,现在走出去谁还敢碰你一根手指头?你模样不差,工作也稳当,年纪又正好,非得往那户人家里头钻,你图什么?”

    周晓梅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说说吧,”

    林青和把缸子搁下,抹了抹嘴角,“那小子怎么追的你?”

    “他送了我一个发夹。”

    周晓梅的声音很低。

    “然后呢?”

    林青和盯着她。

    “没了。”

    周晓梅抬眼看她,像是觉得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林青和的眉毛挑了起来:“就一个发夹?你就答应跟他处对象?”

    那语气像是踩到了钉子。

    周晓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送了发夹,不就那样了嘛。”

    “我天,”

    林青和往后一仰,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你这也太……”

    周晓梅看她四嫂那副表情,才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他连电影都没带我去看过。”

    林青和冷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一个发夹,顶多一两毛钱的东西,就把你打发了。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清清白白一个闺女,嫁过去就得给他一大家子当牛做马,他这笔账算得可真够精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还考虑什么?趁早踹了,留着过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四嫂,你当初嫁给四哥,不是也相的亲?”

    周晓梅小声说。

    林青和瞥了她一眼:“你能跟我比?我现在住的是什么房子,你嫁过去能有?你得住他那一大家子里头,天天鸡飞狗跳。

    行了,我不多说了,你想嫁就嫁,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今天这话,算对得起咱俩这些年。”

    周晓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这事你别跟娘说。”

    “我说那个干什么?”

    林青和摆了摆手,“赶紧回去,瞧你这模样,我看着就来气。”

    周晓梅忍不住嘟囔:“四嫂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了?”

    林青和哼了一声,“过日子你得多看看我。

    在这个家,我说一没人敢说二。

    你要是想过舒坦,就得学。

    你现在谈的那个,换了是我,早一脚踢到墙角去了。

    一个发夹就想娶媳妇,当你是什么?白菜?”

    周晓梅心里清楚她四嫂是为了她好。

    只是眼下还在放假,等上了班,再去找他说清楚也不迟。

    被林青和那么一说,她也觉得这事儿确实没什么意思。

    林青和憋了半晌,还是凑到周青柏耳边开了口:“天下哪有这种买卖?拿个夹头发的玩意就想换个大活人回去洗衣烧饭,他当镯子是金条铸的?”

    周青柏对这些事向来不太挂心,可瞧媳妇这股替人计较的劲头,也知道她对晓梅是真上了心思,要不然犯不着这般挑剔。

    “说到底,那男人骨子里觉得自个儿是城里人,比乡下的高一头,不然哪敢对晓梅那样吆五喝六?城里人城里人,听着光鲜罢了,一大家子窝在巴掌大的屋里,放个闷屁都能熏透整间,有什么可显摆的?”

    林青和越说越来气。

    “论宽敞,乡下倒是好些。”

    周青柏顺了一句。

    其实乡下也好不到哪去,想另起一栋房,得攒下半辈子的血汗钱才行。

    不过这不耽误他没脾气地陪着媳妇发牢骚。

    “住的挤也就罢了,吃的还不是一样?买啥都要票,供销社的东西贵得咬手,哪比得上咱们乡下自个儿种的地。”

    林青和接着说。

    逮着周青柏倾倒完这顿火气,才算消停。

    这时候饺子的边沿已经捏得差不多了。

    “今年不回了?”

    周青柏抬眼看她。

    “不回,往后都不回。

    除了我三弟,其他那几个,我直接断了来往。”

    林青和说得斩钉截铁。

    她本来就不是原来那个她,瞧见老林家那副嘴脸,又没犯贱到凑上去找不痛快,让他们统统滚远点。

    周青柏清楚她的脾气,只当是一时气话,过些日子消了火气也就过去了。

    可林青和这口气压根不是消不消的问题。

    她就是不想跟那帮白眼狼再沾上半点关系,哪会自个儿送上门去。

    至于旁人背后指指点点,她更不当回事。

    家里有周青柏坐着,妖风掀不起来。

    她当女人的,偶尔任性一回又怎么了?

    大年三十的晚饭钟点,林青和和周青柏领着大娃二娃三娃,过来老周家凑了一张桌子。

    不是空着手来蹭饭的。

    林青和让周青柏端了两道硬菜,一道是猪肉丸子,一道是虎皮蛋。

    都是费油费的料。

    这两碗菜往桌上一摆,老周家的年夜饭顿时添了几分颜色。

    大人眼珠子都忍不住往上瞟,何况是孩子。

    “四嫂,这都是你做的?你手艺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吃饭时,周晓梅咬着肉丸子,含含糊糊地夸。

    “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四哥也搭了手。”

    林青和应了一声,转头对周父周母说,“爹,娘,你们也尝尝,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