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花了几日时间,陆兰漪耐着性子相看了名单上的其他六人,令她意外的是,其中竟还有人,二十四岁的年纪还未娶过妻子,还是昔年功勋卓绝的康安郡公之重孙。
康安郡公卢氏的后代袭有县公爵位,可惜人丁单薄,到重孙这一代,就只有两位兄弟,而且不幸的是,卢家小郎没活过弱冠人便没了。只余一双遗孀幼子。
而与陆兰漪相看的,便是卢家小郎的兄长卢家大郎。
卢家大郎身怀北边百年世家的家学渊源,有着和江南灵秀含蓄的才俊公子全然不一样的气度神采,和陆兰漪相看时以京中之礼相见,而且言语来往间也颇为豪爽风趣。
年龄又很合适,陆兰漪自然而然地对他有了还不错的印象。
但唯有一样,卢家大郎有言在先,他就算决定成亲,也要带着守寡的弟妹和不到两岁的侄儿一同生活,要一直照顾她们娘俩。
卢家大郎与她言辞恳切:“某和阿弟十多岁便失恃失祜,和阿弟相依为命数载,如今阿弟年少病逝,唯遗留下孤儿寡母二人,阿弟临终前某答应过他,会永远替他好好照顾弟妹和小侄子,还望陆娘子体谅则个。”
陆兰漪认为此事理所应当,没想到沈琮却剑眉高耸,面若寒霜。
陆兰漪将他这神情态度收入眼底,当场并未戳破。
一直到她二人登上了从淮水南岸长干里出发回沈府的青翰小舫,陆兰漪才开口问他原由。
“六郎君方才可是在生气?”
沈琮:“有吗?”
他声音清淡如烟云,让陆兰漪一度怀疑自己这猜测有点小人之心。可她方才明明瞧见了他那寒气逼人、十分生气的模样。
“没有就好。”她暗暗松了口气。
沈琮:“听阿嫂这话的意思,是觉得卢郎君不错?”
陆兰漪谨慎地回他:“妾是觉得卢郎君风采神韵俱佳,很有大家风范。”
沈琮挑眉:“那和韩家大郎相较,谁更能得阿嫂的青眼?”
陆兰漪认真想了想,才大着胆子评价道:“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潇洒倜傥,各有千秋。”
沈琮:“想来阿嫂这是两个郎君都挺喜欢?”
这话说得她好像是个三心二意、见花即攀之人一般。陆兰漪一时不住羞红了脸,只咬了唇低垂着颈子没答话。
沈琮气定神闲地剥着盘中的松仁子,见坐在对面的人脸颊绯红,便知自己所猜测的没错,阿嫂对韩凭和那位卢郎君都有好感。
如此,他心下气性更盛,言语间也不由变得尖锐:“韩家大郎是续娶妻子抚育一双儿女,卢郎君拖带着弟妹子侄,确实算得上各有千秋。”
陆兰漪:“……”今日她惹他了?怎地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他说的是事实,可她陆兰漪也并非甚么待字闺中的二八佳人。
“六郎君莫要忘了,妾也是二嫁之身,无论是和韩家抑或是卢家结亲,对妾来说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家,没有过分挑剔他们的道理。”她没有那般好高骛远。
沈琮眼底闪过一抹痛意,不住沉声道:“阿嫂不必这般妄自菲薄。”
陆兰漪苦涩地笑着摇头:“六郎君,这不叫妄自菲薄,而是妾有自知之明。”一旦脱离沈府,她今后便不能再时常将沈府以及沈老夫人挂在嘴边,那样新嫁的夫家不会高兴。到那时,她身后站着的,只有以父亲主宰的微末之流陆家。
沈琮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阿嫂当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可他从陆兰漪的眼睛里,也看出来了她的急切之心。他大概能猜测到她心中所想,既然已无法安守沈府,那么她赶紧寻一个她够得着的安身之所才最为要紧。
如今这样的局势,也是他沈琮亲自造成的。他知晓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将陆兰漪摘除他的计划之外,届时才能让她免于世俗的讨伐。然而她这些时日表现出来对韩凭和今日卢郎君的认可赞美,让他屡屡妒火中烧。
旁人皆可光明正大,只有他居于不见天日的暗夜。
他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胸口,那里正隐隐作痛:“阿嫂可以慢慢挑,如果这回的名单都不够合你心意,也不急在这一时。”
陆兰漪:“若妾没有猜错,这批名单应当是祖母能够甄选到的最好一批人选了吧?而且六郎君还为我筛选掉了一批。”
沈琮没有反驳。但他没有告诉她,祖母为她安排的人选里,还有两位较之韩凭和卢郎君,还要出挑十倍的人选,但他寻了个理由将那两人直接剔除在外。因为只要那两位同意,以陆兰漪如今的心思,她定然会选定其中之一。
之所以留下韩凭,是因为他有一儿一女,他以为陆兰漪会介怀,可她却没有。
至于卢郎君,他以为那样好豪爽粗犷的性子,并非为她所喜,毕竟阿嫂更喜欢阿兄那样端方雅正的君子,没想到阿嫂竟然不排斥。
不过幸好,今日与卢郎君相见过后,只仔细一观那人,看他言语之间对其弟妹子侄的关切,他凭借只觉几乎已经推敲出这人的破绽。只是之前他让人去探查,竟然没有查出他的不妥之处,可见他平日之谨慎。
这位卢郎君面上一派豪爽磊落,可他眼底深处暗藏的汹涌彭拜,在他每次提及其弟妹时,心思根本掩饰不住。
不过沈琮明白,若非他自己心怀不轨,一般人应当也确实瞧不出卢郎君的出格之处。
但不要紧,他不会让陆兰漪误入狼窝。
“有沈府和我在,定不会让阿嫂受半点委屈,定要让你挑选出更为满意的才好。”
陆兰漪轻轻摇头:“只这些,妾便已经挑累了,如今能选得一两个合适的,已算是上天垂怜,不至于叫我嫁得那些纨绔、四十好几的老鳏夫。”若久久不能决定,父亲那边若要生出变故,便会有了理由,她不愿意挣扎许久最后又要回到原点。
沈琮:“阿嫂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陆兰漪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六郎君,于妾而言,这世上不会再有最好的那个人了。”
沈琮心生恼怒,恼她心底只看得见亡兄,也恼她心思渴切。但他不想在阿嫂面前再生冷意,只将盘中盘剥好的松子仁挪到陆兰漪面前,示意她吃,并暗暗调整情绪。
“可就算如此,阿嫂也不当这般轻易地就择定一个人做夫君。”
陆兰漪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思晃荡如两岸的浮萍:“那六郎君觉得妾当如何?”
沈琮眸光幽幽:“无论如何,我以为阿嫂不当这般勉强将就。”
陆兰漪心中主意已定,并不想同沈琮纠结这没有意义的话题,她也意识到他对卢郎君似乎有敌意,便婉转问他:“六郎君对卢郎君并不认可?”
沈琮凝眉:“阿嫂难道当真没有看出来这位卢郎君有问题?”
陆兰漪
讶异:“有何问题?”
沈琮纠结片刻,还是决定直白点告诉她:“阿嫂没觉得他提及其弟妹的次数过多?而且与阿嫂所提的要求,全是有关其弟妹和小侄子的,但没有一件事涉及到他和今后的妻室,阿嫂可觉得这样正常?”
陆兰漪闻言有点懵:“六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琮:“字面意思。”他内心也在打鼓挣扎,这回是否能够借此机会,让陆兰漪见识这世上的确存在有悖于伦常的不正常情思。但怀有此种感情的人,并非十恶不赦。
等将来某一日,他待她不容于世俗的心思暴露在她面前时,她便不会被震惊惊吓住?能够对他少一些憎恨?
但也很有可能,届时陆兰漪想起今日之事,她会愈发觉得恶心抗拒?
不想陆兰漪心底实在单纯,她虽通男女之事,但大伯兄和弟妹之间会产生的隐秘感情完全不在她的认知之内。
“卢郎君的确是着重提了其弟妹和侄儿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卢郎君之阿弟早早离世,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卢郎君不惧门衰之累,慨然以亡弟之家为念,托举其遗孀,抚恤其香火,事事提携周全,不可谓不心怀仁义,高风亮节。”在她心里,卢郎君和其弟妹之间,就是卢郎君纯粹的恩义之举。
沈琮:“……”
瞧着陆兰漪这般义正辞严,沈琮有一瞬间不禁怀疑自己判断错误,因对阿嫂藏着肮脏龌龊的念头,所以看谁都觉得心思不正。
陆兰漪见沈琮流露出惭愧之意,只笑了笑:“妾甚至六郎君常日伴君身侧,见惯尔虞我诈,所以才会将人往深暗处认定,可世上之人,并不总会是这样子的。”
沈琮被她打败,但同时,他心里却对陆兰漪的喜爱又多了一层。
她心思当真纯澈如水。
他也知晓,现下并不适合同阿嫂空口白牙地讲述此事。若阿嫂执意要嫁卢郎君,他一定不会介意撕开他的面皮。
陆兰漪意识到沈琮的确不喜卢郎君,自己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便也不再去提此人。但她知道,从她决定再嫁相看至今,一个月即将过去,她也当尽早做好决定。
但前提是,须得先征得沈琮的同意,也需通过他这位小叔宣之于口。因为她的亲事,祖母已全权交给沈琮操持,若他不同意,她的意愿在老夫人眼里,便是她与外男私相授受,这会令她颜面扫地。
她不想被老夫人看轻。
她将松子仁一粒一粒地缓缓送入口中,思索良久,才复又跟沈琮开口:“妾之亲事久久悬而未决,还望六郎君早日为妾定夺。”
沈琮:“阿嫂究竟还是相中了今日这位卢郎君?”
陆兰漪:“如果六郎君不喜,韩家大郎也不是不可。”
沈琮:“如果那位韩家大郎我也不喜呢?”
他声音突然变得冷淡,陆兰漪攥紧衣袖,水眸流转:“如果六郎君对韩家大郎和卢郎君都不太认可,其实妾心里还有一个人选。”
沈琮:“……姓甚名谁?”
陆兰漪:“我有一个表弟,母亲曾跟我提及过。”
沈琮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高俊朗然,眉目英气的男子。他和阿兄身形很相近。
那样的男子,又挺拔英俊,的确是陆兰漪所钟意的模样。
只可惜——
他不会允许阿嫂真正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