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孀嫂娇藏 > 14. 14 同游
    沈琮说的那家环境风味不错的食肆在东市街尾,两层青砖灰瓦小楼,二楼高处挂着布幌子。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陆兰漪上到二楼雅间,推开门,里边环境果真幽静。店小二跟上来问要吃些什么,沈琮让陆兰漪先去案前落座,自己则按照从前阿嫂的喜好,仔细与小二落实馔食单子。

    从前兄长在时,常常携着陆兰漪外出约会游赏,兄长总会紧着阿嫂的喜好为主,无论是吃食还是其它。他有两回也跟着一起,因而默默记下了她的喜好。

    阿嫂口味偏重,因而沈琮才定了这家食肆。但她守孝三年,日常茹素,沈琮没忘记让后厨在阿嫂的喜好之上,将馔食烧得偏清淡些。

    陆兰漪心思尚在韩家郎君临别前与她擦身而过时跟她耳语的那两句话上。

    “陆娘子多多保重,时节就快入冬,记得努力加餐、及时添衣。”

    “过几日,伯循再过府拜会沈老夫人。”

    尚谈不上私相授受,但到底逾矩,以至于她一路走来都不太敢直视沈琮,更没在意他刻意支开她一事。

    陆兰漪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来,裙摆铺在坐席上。沈琮走过来于东席落座,袍角亦恰好覆过席子边缘。只是此间食案以精巧雅致为主,食案并不大,二人坐下时,四膝只隔着一个拳头的间隙,几乎相抵。

    帘子半卷,二人面前置有一张案面微凹起沿的朱漆食案。小二先替他二人布置了进食用具,两副箸匕,两只耳杯,一只青瓷小碗摆放在食案中间。

    不多时,小二端上了四碟冷馔:腌藕、鹿脯、枣栗、渍姜,还有一瓮冒着腾腾热气的莼菜肉羹。

    “两位客官先请慢用,另几道菜肴烧制需些时候。”小二赔着笑。

    沈琮:“有劳。”

    小二离开,沈琮这才执起漆木匙子舀了羹汤,将瓷碗递给陆兰漪:“天冷,阿嫂先喝一碗汤羹暖暖胃。”

    陆兰漪讶然沈琮的体贴,抬手接过瓷碗,用小匙舀了口汤羹入口,暖意入胃,将她心中正翻涌的情绪也压了下去。

    “这汤不错。”

    说完又食了小半碗,舒服得令人想要伸懒腰,心下也跟着松快起来。俗话说得不错,心情不畅时需多多享用美食,如果一顿不够,那就再多来两顿。

    沈琮微微颔首,抬手夹了小瓷碟里的渍姜,放进嘴中,口感酸甜脆嫩,和记忆中阿嫂钟爱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装作不知,只用箸尖在那小碟边缘轻轻一磕:“这家的渍姜不错,口味脆爽酸甜,佐这莼羹应当风味更佳。”

    陆兰漪本就喜爱吃这个,听沈琮品评,也跟着夹了块嫩黄的渍姜品尝。味道果真如沈琮所言的那般清脆爽口。

    齿颊生香,她复又佐着另外几样小碟饮食汤羹,只觉五脏熨帖,心下豁然,竟是许久未有过的畅快。

    她连吃了几口,话也多了起来:"这枣栗是怎么做的?竟比府里的还香。"

    沈琮亦唇角含笑:“别小看这几样餐前小碟,可是这食肆的传家之秘。”

    陆兰漪忽然想起甚么,眸子眯了眯,如同餍足的狐狸:“这渍姜和鹿脯的味道很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沈琮点了点头,“大概三四年前的事了,这食肆里外都翻新了好几回。”

    陆兰漪便明白是从前沈璋和她一起来过,难怪这般合她的口味。

    她心情不错,难得没有缅怀过往,反而打趣沈琮道:“看来此处深得六郎君的心,我正好跟着一同得享口福。”

    她眉目舒展,身心放松的柔软模样令对面的沈琮微微晃神,几乎要沉溺进陆兰漪那带着丝促狭的星眸里去,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阿嫂了,心底莫名就滋生出一股异样的满足。

    二人说话间,几道正菜陆续端了上来,并一壶桂花米酒。

    陆兰漪一见都是自己钟爱的佳肴,眼睛愈发亮晶晶。

    沈琮不着痕迹地说:“这几样都是这家食肆的招牌菜式,阿嫂喜欢食哪个就多食些。”

    陆兰漪:“六郎君平日很喜欢来此处进食?”

    “偶尔会来。”观她神色,沈琮补充了句,“东市西市这些食肆酒楼,我和同僚好友亦常有涉猎。”

    陆兰漪了然,忍不住感叹——这般清逸出尘的六郎君,竟还热衷酬酢,当真潇洒。

    “六郎君盛情破费,那阿嫂可就不客气啦。”

    沈琮笑着伸过手,越过案面,指尖在她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瞬,才将她面前的耳杯拿过来,壶嘴对准杯口,替她斟满酒,一滴没洒。

    而后将酒推回去,陆兰漪接过,便是这一瞬,沈琮的手背碰到她的指骨,柔润生温。陆兰漪没注意,她正注视着案上的佳肴,眉睫都沁着馋意,正在认真思考该吃哪一道为好?

    “酒不烫,阿嫂请——”他方才已先试了温度。

    陆兰漪端起耳杯抿了两口,确实不烫。

    “慢些喝。”沈琮提醒,而后端起自己的耳杯,举起来去敬陆兰漪。陆兰漪连忙端起耳杯迎了上去。两只耳杯在案面上空轻轻一撞,酒液晃了晃,有酒液溅了出来。

    沈琮没有去擦,只让它遗留在案面上。

    “阿嫂若喜欢,今后可常来。”他说,耳杯没放下,还举在半空。

    陆兰漪闻言抬头望向沈琮,见他面无波澜,只是在客观陈述着这句话,脑海里那抹微不可察的念头一晃而过便消散无踪。

    “但愿吧。”等她择定人选,之后便是议亲出嫁,今后还不知有没有这等闲暇的机会呢。

    但她并不沮丧,嫁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日子要过,无论柴米油盐,抑或风花雪月,她总是要迈过这一关。

    陆兰漪笑着饮尽杯中佳酿,酒是甜腻温热的,并不烈,但喝得有点急了,她喉咙不小心被烧了一下。她连忙执着箸筷细细品尝起案上的美食来。

    自然就没有注意盯着她侧颜凝视的目光,也没瞧见沈琮另一只放在案下慢慢蜷起的手指,指骨泛白,像是在决意攥住甚么不该攥住的珍宝。

    、

    出了食肆门,日头已经偏西,还天光还早。如今正是人们喜欢在市集闲逛的季节。东市街面上来往的人不少,也是两边街铺正好做买卖的时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陆兰漪虽重新戴上幕篱,却仍旧不大习惯,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幽幽地向四周望去,但觉一切都很陌生。这三年来她几乎没有出过门,在府中天黑时连廊下灯烛都未燃,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幽暗的光阴里度日。

    前几日同人相看都是直奔目的地,快去快回,今日才头一次生出要挤进人潮的念头。

    沈琮很快就发现了阿嫂方才的轻松适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徨无措。

    他没有多言,只轻轻拉过陆兰漪的袖椽,同她并肩沿着街道慢慢走。她走里面,他走外侧。偶尔有挑担的行人过来,他侧身挡一下,或伸臂虚虚护住她,让她先过。动作很轻,她几乎没察觉。

    风中有糖炒栗子的香气,陆兰漪隔着幕篱抬眼,却先瞧见不远处的糖人摊子。

    她停了下来。

    一根转糖稀的棍子转到了一只兔子,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小时候赶集总买一只,后来沈璋也常常给她买。

    沈琮见她盯着远处的摊子,“阿嫂想吃?想要什么样子的,我去买。”

    陆兰漪愣了愣,摇头:“不用。”但目光没移开。

    沈琮已朝着糖人摊子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麦秆,顶端粘着那只琥珀色的兔子。

    “尝尝。”

    陆兰漪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脆的,甜得过分。甜得她眼眶有点热,她侧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把那点热意眨回去了。

    沈琮自然瞧见了她的眸中蓄着的泪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落后半步,让她自己整理好情绪。

    “祖母寿辰的贺仪,”有些沉默,沈琮再次挑起话头,“嫂嫂可有甚么想法?”

    陆兰漪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六郎君觉得是玉器好还是屏风好?”

    “不拘甚么,重在心意。”沈琮望着前方,“东市这边有几家不错的器玩铺子,可要去瞧瞧?”

    陆兰漪颔首。

    二人遂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日头晒在青石板上,她的影子短而清晰,他的影子长一些,两个影子偶尔会叠在一起。

    沈琮带着她进到一处相熟的器玩店,器玩店橱窗里摆着各式漆盒、玉佩、铜器。沈琮掀开帘子,让陆兰漪先走进去。

    伙计上来招呼,见是贵客,忙请沈琮二人进到里间稍候,而后去请来了店铺的掌柜。

    冯掌柜出来见到是沈家六郎君,听说是要为沈老夫人挑选寿辰贺仪,赶紧让伙计将库房里最有分量的几样东西拿出来,供陆兰漪挑选。

    陆兰漪看着那一排摆放着的玉石、木雕、漆盒、铜器、香炉,只觉异常琳琅满目。

    陆兰漪一件一件梭巡而

    过,想着老夫人平日里礼佛,最后目光停在那件绿松石佛像上,并同沈琮说:“这樽碧玉小佛很精巧,送给祖母摆在经案上应当不错。”

    沈琮:“祖母会很喜欢。”

    陆兰漪又瞧了几样漆盒,觉得并不够庄重,最后又看向那青瓷莲花尊,觉得那个又太过显眼,也不太合适寿辰。

    正踟蹰着,伙计从里间捧出一只铜鎏金莲花香炉,不过巴掌大。炉盖铸成莲花苞形,花瓣层层合拢,顶端微微绽开,烟气从瓣缝里袅袅散出。炉身鎏金,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一眼,说:"这个好。祖母熏衣用,或者冬日暖室,都使得。"

    沈琮语气肯定,“这个不错,配碧玉小佛刚刚好。”

    陆兰漪于是定下了碧玉小佛与铜鎏金莲花香炉,让冯掌柜择日送到府上。

    两人出了器玩店,沈琮见陆兰漪不愿去逛胭脂水粉和首饰铺子,便只好带着她转去漆木作坊定了一座绿沉漆三扇围屏,直到日暮时分才坐上回沈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着驶过闹市,但车厢里却一片寂静,出门大半日,又逛了半日市集商铺,陆兰漪很是疲累,只靠坐在车壁,素手支着额头阖目养神,车马颠簸,她一不小心竟当真睡了过去。

    车厢内燃了灯烛,透过昏黄的烛光,沈琮从车厢另一侧的小箱笼里探出一条薄毯,上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低头的瞬间,能清晰听到她轻而缓的匀停呼吸。沈琮只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地,蓦地凑近她许多,大胆放肆地凝视着陆兰漪此刻睡颜沉静,手指停在半空,指腹一点一点地虚虚描摹着她的轮廓眉眼。

    概是面上感受有痒意侵袭,陆兰漪不住抬手挠了挠脸颊,沈琮连忙退坐回去。然她并没有醒来,只是将头往车沿上靠了靠,换了个睡姿再次睡了过去。

    暮色四合,车厢里更暗,而在这浓重的墨色里,沈琮那双沉得如深渊的眸子始终落在陆兰漪身上,半刻都不想退开。

    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沈琮才不得不唤醒陆兰漪。

    陆兰漪没想到自己竟这会这么累,还丝毫没有设防地就在马车上睡了过去,看向沈琮时便带了几分歉疚。

    她又在他面前失礼了。

    她亦很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在沈琮面前,她并不惶恐。相反地,还隐隐很安心。

    否则她不会睡得这般安稳。

    沈琮却仿若味觉,只不忘问她:“阿嫂今日可是对那韩家大郎很满意?”

    陆兰漪还未从恍然若梦中回神,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么一句。

    沈琮解释:“若阿嫂对韩家大郎满意,我稍候得去回禀祖母一声。”

    陆兰漪瞧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不住问道:“六郎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沈琮没有接话。

    “韩家郎君。”陆兰漪斟酌着措辞,“听说在朝中任职。”

    沈琮颔首:“在刑部任郎中。”

    陆兰漪:“应当很有前途。”

    “是。”沈琮却道,“可他膝下有一儿一女。”

    “我知道。”陆兰漪蹙眉,“他今日郑重提过。”

    “阿嫂能接受?”

    “嗯。”

    沈琮:“你可知有句话叫继母难为?”他试图在她心上种棵刺。

    “难为不难为,也看人。”陆兰漪目光偏移,没有看沈琮,“韩家郎君今日已坦诚相告,我能接受此事。”还有一桩隐秘她无法跟沈琮言说,她和沈璋成亲两年多,却从未受孕,府医也查不出是何原因。倘若不能受孕的原因在她,嫁给有儿有女的韩凭,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嗯。”沈琮神色玩味,“韩兄是很坦荡。”

    陆兰漪看他的看法似乎与她相左,便问:“六郎君可是觉得韩家郎君有甚么不好?”

    “并无甚么不好。”沈琮眸光沉了沉,“我只是怕阿嫂因为孩子一事心生顾虑。”

    他并不知自己心底真正的忧虑,因而陆兰漪也不怪他多心。

    “我不会因为孩子有何顾虑。”她说。

    “韩家大郎过了年便二十九,也比你年长上好几岁。”

    陆兰漪没说话,比她年长七岁,并非不可。

    沈琮又说:“总之……阿嫂可以再多看看,莫要急着下定论。”

    他这句话落下来,听在陆兰漪耳际,便是他对韩凭不甚满意。但她不知道原因,只是心里忽而又变得沉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