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冯·施泰因被沈风问得愣住了。
她身为安理会主席,和无数星际巨头、政坛领袖打过交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授予一个实体堪比主权国家的地位,并邀请其加入宇宙最高权力中心时,被问到“管不管饭”这种问题。
她身后的安全顾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沈风先生。”艾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安理会常任理事,没有……餐补。但是,拥有对全宇宙重大事务的投票权,以及……资源的优先调配权。”
“资源的优先调配权?”沈风的眼睛动了动,“地,算资源吗?”
“……算。”
“那行。”沈风把搪瓷缸放下,“这个理事,我当了。”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又让艾琳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责任、义务、权力平衡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对方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两件事。
吃饭。
和种地。
“那……关于第七远征舰队……”艾琳转入下一个议题。
“他们现在是我的保安。”沈风说。
艾琳的嘴角抽了抽。“安理会的决议是,第七远征舰队将暂时由安理会接管,负责维护蓝壳星星域的安全,直到……新的秩序建立。”
“那不还是保安吗?”沈风反问。
艾琳决定不和他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萨拉司令,想和您当面谈一次。”
“谈什么?”
“关于……他和他父亲的事。还有,第七远征舰队的未来。”
沈风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翻耕叉的霍尔。
“让他来。”
半小时后。
食堂里清了场。
只有几个人还在。
沈风,霍尔,马库斯。
列昂尼德·萨拉,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脱下了舰队司令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作战服。
他走到了霍尔面前。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满身伤疤,手里是翻耕叉。
一个身姿挺拔,手里是整个舰队的未来。
“将军。”萨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泰坦的体系里,他一直称呼霍尔为将军。
霍尔没有抬头。他还在擦他的翻耕叉,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我不是将军了。”霍尔的声音很低,“我现在是个翻地的。”
萨拉的嘴唇动了动。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一个统帅着三万精锐的舰队司令,在蓝壳星农场的食堂里,向一个农夫,跪下了。
马库斯惊得站了起来。
沈风依然蹲在灶台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将军。”萨拉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对第七远征舰队的行为,向您,向蓝壳星,致以最深的歉意。”
霍尔擦拭翻耕叉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萨拉。
“你错了吗?”
萨拉没有犹豫。“我错了。”
“错在哪?”
“我不该……把炮口对准这里。”萨拉说,“更不该……把炮口对准您。”
霍尔站了起来。
他比萨拉高半个头。
他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学生,这个他手把手教出来、青出于蓝的年轻人。
“你没错。”霍尔说。
萨拉猛地抬起头。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接到了命令,你执行了。你没错。”霍尔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
“错的是下命令的人。”霍尔打断了他,“你现在,选择不听他的命令了。那你,就是对的。”
他伸手,把萨拉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第七远3远征舰队的司令,不能跪着。”
萨拉站直了身体,眼眶红了。
“将军……我……”
“舰队以后怎么办?”霍尔问。
“我不知道。”萨拉摇头,“我们背叛了泰坦。整个舰队,三万多兄弟,都成了叛军。我们……无家可归了。”
这是他来找霍尔的真正原因。
他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带领舰队倒戈。
但之后呢?
三万多人的吃喝拉撒,战舰的维护补给,未来的出路……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霍尔看着他。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风。
沈风正拿着楚寒衣的菜刀,在削一个土豆。
察觉到霍尔的目光,他抬起头。
“看我干什么?你们爷俩聊天,别带上我。”
霍尔没理他,他对萨拉说。
“你刚才说,你们无家可归了?”
“是。”
“想不想有个家?”
萨拉愣了。
霍尔指了指食堂外面,那片广袤的、刚刚被翻耕过的四号工地。
“看到那块地了吗?”
“看到了。”
“那是我和我儿子翻的。半个月,翻了二十亩。”
他把手里的翻耕叉,递到了萨拉面前。
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制的、沾着新鲜泥土的翻耕叉。
“这把,是我的。”
然后,他又指了指旁边靠着的另一把。
“那把,是我儿子的。”
霍尔看着萨拉的眼睛。
“现在,我把我的这把给你。”
“你想让我……干什么?”萨拉的声音在抖。
“让你,留下来。”
霍尔的声音,掷地有声。
“带着你的三万个兵,留下来。”
“不当叛军。不当保安。”
“当一个农夫。”
“在这里,用你们的手,去翻地,去播种,去收获。”
“在这里,给自己,也给你的兄弟们,建一个真正的家。”
萨拉呆呆地看着那把翻耕叉。
他戎马一生,握过最先进的脉冲步枪,指挥过最庞大的星际战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父亲,会递给他一把……农具。
让他去种地。
他犹豫了。
沈风的声音,从灶台边飘了过来。
“三万人,三百把翻耕叉,一天就能翻一百亩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管饭。”
萨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霍尔,又看了看沈风。
他接过了那把翻耕叉。
很重。
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