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食堂的时候，霍尔正在吃晚饭。
他手里的筷子——“啪”——断了。
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断了的半截筷子掉在碗里。白菜汤溅了出来。
马库斯坐在他对面。看到了。
“爹。”
霍尔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碎筷子捞出来。扔了。用手抓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爹——你听到了？”
“听到了。”
“第七远征舰队。三万人。七十二艘战舰。”
“我知道。”
马库斯的手攥紧了自己的筷子。
“上次你带了五千人来。输了。这次——三万人。”
“不是我带的。”
“爹——”
霍尔站了起来。他走出了食堂。
马库斯跟了出来。
“爹。你不说话？”
“说什么？”
“说怎么办。”
霍尔站在食堂门口。他看着远处化粪池旁边那棵六十一米高的金色树。
“马库斯。第七远征舰队——你知道谁指挥的吗？”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
“谁？”
“我原来的副手。列昂尼德·萨拉。”
马库斯认识这个名字。
“萨拉叔叔？”
“你小时候他抱过你。”
“他——”
“他跟我共事了十二年。我被俘之后——他升了。现在是第七远征舰队的司令。”
马库斯的嘴巴张了。
“一个你教出来的人——带着三万人——来打你现在待的地方。”
霍尔的手垂在身侧。
“不是打我。是打这块地。”
“有区别吗？”
“有。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化粪池。是金色树。是这个农场。我——只是碰巧站在这里。”
“你可以不站在这里。”
霍尔转头看着他。
“你呢？你站不站？”
马库斯没有接话。
霍尔走了。他走向了四号工地。
马库斯站在食堂门口。他看着他父亲的背影走进了夜色里。然后他听到了翻耕叉插进泥里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沈风从食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
“马库斯。”
“嗯。”
“你认识那个萨拉？”
“认识。小时候他常来我家。他——”马库斯的声音紧了，“他是我爹带出来的人。打仗很猛。但他——听命令。泰坦让他打谁他就打谁。”
“他知道蓝壳星上有你爹吗？”
“应该知道。”
“知道了还来？”
马库斯沉默了。
“泰坦的命令——他不会违抗的。”
沈风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汤。
“三万人。七十二艘战舰。上次霍尔带五千人来——我们两万人扛住了。这次——”
“这次不一样。”马库斯的声音沉了，“上次是远征舰队的一个支队。战术目的是试探。这次——第七远征舰队是满编调动。不是试探。是决战。”
“决战。”沈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七十二艘战舰——可以对行星进行轨道轰炸。蓝壳星的地表——扛不住。”
“轨道轰炸？他们不怕安理会追究？”
“安理会——”马库斯的声音苦了，“安理会投票否决了。但投票——跟实际行动——是两码事。泰坦如果真的动手——等安理会反应过来——蓝壳星已经变成灰了。”
沈风把搪瓷缸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着天上那三艘护卫舰。
“三艘护卫舰是哨兵。”他说，“他们一直没走——就是在等主力。”
马库斯点头。
“护卫舰封锁轨道——防止你跑。主力到了——直接打。”
“多久到？”
“从泰坦的中心星域到蓝壳星——满速跃迁——大约五到七天。”
沈风蹲下去。
“五到七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系统终端。
星域改造模组的状态显示——“待激活。”
原初之树定型已完成。
三个授权管理者都在蓝壳星上。
第三个条件——NV-0851——随时可以输入。
“五到七天。”他念了一遍。
他站起来。
“老理。”
理查德从通讯舱跑了过来。他的脸上全是汗。
“在。”
“叫所有人。所有人。”
“什么意思所有人？”
“大集里的所有人。客商。劳工。评估团。科恩和他的律师。维克多。蓝薇。霍尔。马库斯。奥古斯都。赛勒斯。楚师傅。泰隆。张老六。所有在蓝壳星上的人。全部——食堂集合。”
理查德看着他。
“老板——食堂装不下——”
“装不下就在外面站。我有话说。”
一个小时后。
蓝壳星上所有的人——大约两千三百人——聚在了食堂周围。
食堂装了一百来人。剩下的全在外面。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废铁堆上的。爬到工棚屋顶上的。
沈风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一级台阶。水泥的。歪的。他手里端着搪瓷缸。脚上踩着拖鞋。
他开口了。
“我说几件事。你们听着。”
两千多人安静了。
“第一件事。泰坦派了舰队来。第七远征舰队。三万人。七十二艘战舰。五到七天后到。”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
“安静。”沈风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还没说完。”
人群安静了。
“第二件事。舰队来了之后——可能会对蓝壳星进行轨道轰炸。这个地方——可能会被炸平。”
这次没有人嗡了。是死一般的静。
“第三件事。”沈风的声音没变，“我不跑。”
他看着面前的两千多张脸。
“蓝壳星是我的地。化粪池是我的。菜是我种的。我不跑。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来做生意的。来干活的。来赚饭吃的。你们没有义务跟泰坦的舰队硬扛。”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轨道封了。船出不去。但——我们现在有了一艘泰坦的飞船。赛勒斯把锁拆了。那艘船有泰坦的通讯码——可以穿过封锁。”
人群动了。
“这艘船——一次能装多少人——老理？”
理查德在后面翻了一下账本。
“满载——三百人。”
“三百人一趟。七趟——全运出去了。谁想走——报名。理查德统计。我安排赵铁柱开船送人。”
碎星带理事长站在人群中间。他的光头上出了一层汗。
“沈老板。”
“嗯。”
“你送我们走——你自己呢？”
“我说了。我不走。”
“你不走——谁帮你扛？”
“不需要谁帮我扛。”
理事长的拳头攥紧了。
“沈老板。你听我说一句。”
“说。”
“碎星带的矿工——上次两万人来了——扛住了五千人。这次——”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碎星带矿工们。
“老子不走。”
他的声音很大。
人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矿工堆里冒了出来。
“我也不走。”
又一个。
“我不走。”
“我不走。”
“不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只是碎星带的。暗涌星域的。第七星区的。散户客商。劳工。
两千多人——站在蓝壳星灰蒙蒙的天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喊。
“不走。”
沈风站在台阶上。
他的搪瓷缸攥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些人。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化粪池旁边那棵金色的树。
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十八根枝条末端的金色球体——在微微发光。
他转回头。
“好。不走的——明天照常干活。该种菜种菜。该翻地翻地。该做饭做饭。”
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趿拉着拖鞋走了。
理查德跟在后面。
“老板。”
“嗯。”
“一个人都没走。”
“嗯。”
“两千三百人。一个都没走。”
沈风嚼着白菜叶子。
“那就多做两锅饭。”
他走进了食堂。
楚寒衣站在灶台后面。
“都不走？”
“都不走。”
“那明天——白菜得多炖一锅。土豆也不够了。”
“让霍尔多翻两亩地。”
楚寒衣拿起了菜刀。
“知道了。”
她开始切菜。
沈风蹲在灶台旁边。
他打开了系统终端。
星域改造模组的状态——“待激活”。
他看着那两个字。
五到七天。
舰队来之前——他必须激活模组。
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
“楚师傅。”
“嗯。”
“明天——你、老理、霍尔——跟我去化粪池。”
“干什么？”
“激活。”
楚寒衣的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