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理查德在通讯舱里忙了整整九个小时。
他通过艾琳授权的安理会官方通讯网络，把三颗已完成改造的星球的实时监控画面——同时传送给了安理会十三个常任理事。
画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高清的。实时的。
KQ-7014——齐腰高的草丛在风中摆动。金色的粟米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棕色的泥土上铺着绿色的生命。
BC-3307——白菜苗从泥土中冒了出来。一排一排的。叶片还小，但绿得刺眼。
NV-0851——北域流民联合体捐的那颗星球——地表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棕褐色。第一批草刚冒了芽。
三颗画面。三颗死过的星球。三种不同阶段的生长。
理查德传完了画面之后，坐在通讯舱里。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窗口。
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走出了通讯舱。
食堂里点了灯。不是电灯——蓝壳星的发电系统到了晚上经常不稳——是蜡烛。从客商那边换来的工业蜡烛，手指粗，亮度不大，但足够看清人的脸。
食堂里坐了一圈人。
沈风蹲在灶台旁边。楚寒衣在灶台后面熬粥——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等完之后得喝点热的。
艾琳坐在桌前。她的通讯终端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安全顾问、分析师、军事观察员、外交协调员——坐在她两侧。
维克多站在门口。蓝薇在他身后。
霍尔和马库斯站在食堂的角落。奥古斯都靠在墙上。
科恩——没有回飞船。他坐在长条桌的末端。那个数据盒放在桌上。通讯终端还是关着的。
碎星带的理事长蹲在门外面。暗涌星域的副会长站在窗边。第七星区的老头坐在食堂外面的一块石头上。
所有人都在等。
十一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理查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没有人说话。
楚寒衣在灶台后面搅粥。铁勺碰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特别响。
十一点五十八分。
艾琳的通讯终端亮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安理会紧急议案全体投票——已开始。各席位请在五分钟内完成投票。”
艾琳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沈风从灶台旁边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化粪池的方向。
理查德跟了上去。
“老板——投票在进行——”
“我知道。我去看看化粪池。”
“现在？”
“现在。”
沈风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化粪池边上。
夜里的化粪池。紫色光纹在黑暗中脉动着。
但今晚不一样。
池底的金色光芒——不再是淡淡的一抹了。
它亮了。
很亮。
金色的光从池底最深处往上透。穿过第六层的紫色。穿过第五层、第四层。一直透到了液面。
池面上——紫色的液体中间——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老板。”理查德的声音变了。
“我看到了。”
系统终端自动弹出了一行字。
红色的。闪烁的。
“化粪池核心第七层——休眠进度：99%。原初种子即将完成休眠。预计发芽时间——”
沈风看着那个数字。
“——倒计时：两分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
“老理。去告诉主席。化粪池要出事了。”
“什么事？”
“种子要发芽了。”
理查德跑了。
食堂里。
艾琳的通讯终端上——投票结果开始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第一席——泰坦集团——赞成。”
“第二席——军工联合体——赞成。”
“第三席——北域矿业集团——反对。”
“第四席——中央银行联邦——弃权。”
“第五席——科技发展委员会——赞成。”
理查德冲了进来。
“主席——化粪池——种子要发芽了——”
艾琳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屏幕。
“第六席——外交事务联盟——反对。”
“第七席——资源管理委员会——赞成。”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还有六票没出。
过半需要七票。
“第八席——边境安全联合会——赞成。”
五票赞成。
沈风从外面跑进了食堂。他没有趿拉拖鞋了。他光着脚跑的。拖鞋掉在了路上。
“出来！所有人出来！”
所有人从食堂里涌了出来。
化粪池的方向——
金色的光——从池底冲了上来。
不是紫色的。是金色的。
光柱比上次的紫色光柱细——直径大约只有三米——但亮度——
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金色的光柱从化粪池中冲上了天空。穿过了蓝壳星的大气层。直直地射向了太空。
光柱冲上去的瞬间——轨道上那三艘泰坦护卫舰同时报警了。它们的外壳被金色光芒照射之后——开始颤抖。不是攻击。是——共振。
金属在跟那道金光共振。
三艘护卫舰的自动防御系统疯了一样弹出警告。但没有伤害。没有破坏。只是——共振。
食堂外面。所有人仰头看着那道金色光柱。
艾琳的通讯终端还在响。
“第九席——生态保护联合体——反对。”
五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第十席——教育与文化委员会——”
通讯终端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那个理事的声音。
“我看到了那些画面。三颗星球。草。麦穗。白菜苗。”
停了两秒。
“反对。”
五票赞成。四票反对。
“第十一席——健康与福利委员会——”
又一个声音。
“我也看到了。”
停了三秒。
“反对。”
五票赞成。五票反对。
平了。
还剩两票。
“第十二席——”
通讯终端里安静了。
五秒。十秒。
“第十二席——星际贸易联合会——”
这是摇摆票之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
“我想问一个问题。”
艾琳拿起了终端。
“请说。”
“那道光——我在通讯画面里看到了——从蓝壳星上冲出来的金色光柱——那是什么？”
艾琳看了沈风一眼。
沈风光着脚站在泥地里。金色光柱的光芒照在他身上。
“那是一颗种子发芽了。”沈风的声音不大。
通讯终端那头安静了。
“种子？”
“化粪池底下的种子。它休眠了很久。今晚——它醒了。”
三秒的沉默。
“反对。”
五票赞成。六票反对。
最后一票。
“第十三席——”
通讯终端里最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理查德攥紧了账本。
艾琳的手指按在终端上。
所有人都在听。
金色光柱还在冲天。化粪池的池面翻涌着。池底那颗种子——正在发芽。
最后一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理查德没有听清。
“请再说一遍。”艾琳说。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清清楚楚。
“反对。”
五票赞成。七票反对。一票弃权。
提案——未通过。
食堂外面。蜡烛的光和金色光柱的光混在一起。
碎星带的理事长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第七星区的老头拄着拐杖，使劲在地上敲了三下。
劳工们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理查德的笔掉了。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他捡起笔之后没有写字。他蹲在地上。账本摊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湿了。
沈风站在金色光柱旁边。光芒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化粪池。
池底——那颗原初种子——破开了金色的外壳。一根细细的、金色的芽——从种子中伸了出来。
芽在生长。肉眼可见的速度。
它从池底往上长。穿过第七层。穿过第六层。一层一层地往上。
系统终端弹出了一行字。
金色的。
“原初种子——第一次发芽。”
“系统升级中——V3.0。”
“解锁功能——”
后面的字还在加载。一行一行地往外蹦。
沈风没有看完。
他抬起头。
金色光柱还在冲着天。三艘泰坦护卫舰在光芒中颤抖。
他光着脚站在泥巴地上。
脚底是凉的。泥巴是湿的。
他的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化粪池边缘。
他弯腰捡起来。
缸上印着的四个字在金色光芒里特别清楚。
“种地光荣。”
他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听到了楚寒衣从食堂方向喊的一句话。
“粥好了——都进来喝——”
沈风端着搪瓷缸。光着脚。站在金色的光里。
他转身往食堂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
因为系统终端上——V3.0的解锁功能加载完了——最后一行字弹了出来。
金色的。比之前所有的字都大。
“解锁功能：星际级改造模组。改造范围——不再局限于单颗星球。目标——星域。”
沈风看着那行字。
星域。
不是一颗星球。
是一整个星域。
他把搪瓷缸攥紧了。
“老理。”
远处理查德正在擦眼睛。
“在——在——”
“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翻了。然后呢？”
沈风看着那道金色光柱。光柱穿过大气层。穿过太空。照亮了蓝壳星周围的星域。
“写——系统V3.0。”
“写了。”
“解锁星域级改造。”
理查德的笔停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
“星域级？”
沈风没有回答。他趿拉着——不对，他拖鞋掉了，他光着脚走进了食堂。
楚寒衣在灶台后面盛粥。金色的粟米白菜粥冒着热气。
“来了？喝。”
沈风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的。
外面，金色光柱渐渐收敛了。光芒从冲天的柱状变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金色雾气，笼罩在化粪池上方。
化粪池的池面——紫色变成了金紫交织。
池底——那根金色的芽——已经长到了两米高。
它还在长。
理查德站在食堂门口。他手里攥着账本和笔。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投票结果：五赞成，七反对，一弃权。提案未通过。蓝壳星——保住了。”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
在最下面，他又添了一行。
“但新的事情开始了。星域级改造。我们——要种更大的地了。”
他合上了账本。
食堂里，碗勺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喝粥。
科恩坐在角落里。他面前也有一碗。
他端起来。喝了。
一口。一口。一口。
碗底见了空。
他放下碗。
他的右手不再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