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回到飞船之后，打开了报告。
他删了原来的第三部分——结论和建议。
他重新写。
写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的通讯终端响了三十七次。
全是泰坦总部的。
前十次他没接。
第十一次——他接了。
“科恩。报告呢？”
“在改。”
“改什么？改掉S级威胁结论？”
“我在修改第七层的数据描述。原来的报告里——这部分是推测。我不签推测。”
“科恩。你听清楚了。你的报告——结论必须是S级威胁成立。这不是讨论。这是命令。”
科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泰坦安全事务部的评估报告——签字人是我。不是CEO办公室。”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马库斯·霍尔的下场。”
“我知道。”
“你想跟他一样？”
科恩的浅灰色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报告。
“我不想跟任何人一样。我只想——签一份我自己认的报告。”
通讯断了。
之后又响了二十六次。
科恩关了通讯终端。
他继续写。
中午十二点。他把报告改完了。
他没有存。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飞船。
食堂。
楚寒衣在灶台后面炒白菜。大铁锅里的白菜翻得飞快。铁勺碰锅底的声音“哐哐”的。
科恩走进去，在长条桌前坐了下来。
楚寒衣没有多看他。她盛了一碗白菜炖土豆，走过来，“啪”一声放在他面前。
科恩拿起了筷子。
他吃了。
吃得不快。也不慢。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马库斯走进了食堂。
马库斯看到了科恩。
科恩也看到了马库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科恩总主任。”马库斯的声音不冷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马库斯。”
“你的报告——写好了？”
“改好了。”
“改成了什么？”
科恩夹起了一块土豆。
“等下午你就知道了。”
马库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楚寒衣给他端了一碗。
两个泰坦的人——一个已经被开除了，一个即将被开除——坐在一个农场的食堂里，吃白菜炖土豆。
沈风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
“都在呢。”
“嗯。”马库斯说。
科恩没说话。他在吃。
“老板。”理查德从后面跟进来，“艾琳主席说——下午两点——在食堂——正式听取科恩的报告。”
“行。”
“所有人都到场。评估团全员、维克多、霍尔——还有——”
“还有谁？”
理查德犹豫了一下。
“大集里的客商代表。碎星带的理事长。暗涌星域的副会长。第七星区的老头。他们都在蓝壳星上。他们听说了评估的事——都要求旁听。”
沈风嚼着白菜。
“让他们来。”
“食堂坐不下那么多人。”
“坐不下就站着。站不下就蹲着。”
理查德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下午两点。食堂。正式听取报告。全员到场。站不下的蹲着。”
下午两点。
食堂里塞了七八十个人。
长条桌搬走了两张，腾出空间。铁凳子不够，大部分人站着。有几个劳工蹲在角落里。
碎星带的理事长站在门口。他的光头上出了一层汗。
暗涌星域的副会长站在窗边。他的机械义眼不停地转。
第七星区的老头——矿工协会的代表——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最后面。
艾琳·冯·施泰因坐在食堂中间的一张桌前。桌上什么都没有。
安全顾问、分析师、军事观察员、外交协调员——站在她两侧。
维克多站在门外。蓝薇在他旁边。
霍尔站在食堂的角落。马库斯在他旁边。奥古斯都在马库斯旁边。
沈风蹲在灶台旁边。楚寒衣站在灶台后面。
理查德站在艾琳的右手边。
科恩站在艾琳的对面。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数据盒。
食堂里安静了。
艾琳开口了。
“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总主任瓦列里·科恩——请提交你的评估报告。”
科恩打开了数据盒。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数据芯片。标准的安理会报告存储格式。
他把芯片放在了桌面上。
“主席。我的报告——修改过了。”
“修改了哪些内容？”
“结论。”
食堂里的空气紧了。
“原来的结论是什么？”
“S级威胁成立。建议军事清除。”
“修改后的结论呢？”
科恩的浅灰色眼睛看着艾琳。
他的语速比平时更慢了。
“修改后的结论——”
他的通讯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了。第三十八次。他没有理会。
“蓝壳星化粪池能量密度达到E-9级。星壤虫无法归类。行星级改造能力已验证。化粪池核心存在不明本体，能量等级超出测量范围。以上数据——在技术层面——符合S级威胁的部分评定标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停了一秒。
“但——”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但”。
“但S级威胁的核心要件是——对已知文明体系构成不可控的毁灭性风险。经实地评估，蓝壳星上的一切设施、生物体和核心本体——其功能指向为农业生产和星球生态修复。我未观测到任何军事化应用的迹象、意图或能力。化粪池核心本体的功能虽然，但不等于。我不能用空白来定罪。”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
“评估结论：数据部分达标，但威胁不成立。建议——保留观察，不启动军事清除。”
安静。
碎星带的理事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七星区的老头拄着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
马库斯看着科恩。他的手在大腿侧面攥紧了。
霍尔的眼睛闭了一秒。又睁开了。
科恩把数据芯片推到了艾琳面前。
“这是我的最终报告。泰坦集团——可能不会接受这个结论。但这份报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对我的名字负责。”
他的通讯终端又震了。
他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信息。泰坦CEO办公室直线。
他按了拒接。
当着所有人的面。
然后他关了终端。
食堂里的空气炸了。
碎星带的理事长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是暗涌星域的副会长。
然后是劳工们。
掌声在铁皮食堂里响了起来。
科恩站在那里。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艾琳·冯·施泰因拿起了数据芯片。
她看着科恩。
“科恩总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泰坦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艾琳把数据芯片收了起来。
“安理会——会综合两份报告——马库斯·霍尔的和你的——进行最终裁定。裁定时间——”
她的通讯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她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安理会主席——第一次——脸色变了。
“什么事？”理查德问。
艾琳接起了通讯器。听了十秒。
她放下通讯器。
“泰坦集团——三分钟前——向安理会提交了紧急议案。”
“什么议案？”
“绕过评估程序。直接启动——蓝壳星军事干预的全体投票。”
理查德的账本从手里滑了出去，“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投票时间——今晚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