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通讯器还在手里攥着，雷老大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武器。里面的结构像武器。”
理查德站在大集门口，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风。沈风已经转过身，拖鞋拍着地面往化粪池的方向折了回去。
“走。”
两个人回到化粪池边上的时候，雷老大正踩着一把焊接在池壁上的铁梯，半个身子探进了金属树的树冠里。他的手里举着一块自制的放大镜——其实就是一块从报废飞船舷窗上拆下来的弧形玻璃——在仔细观察那些新结出的大号结晶体。
“老雷，下来。”沈风站在池边喊。
雷老大没动。“等等，我再看看。”
“下来。”
雷老大从梯子上跳下来，脸上全是油污和化粪池蒸汽凝结的水珠。他把那块弧形玻璃递给沈风。
“你自己看。”
沈风接过来，爬上铁梯，凑近了最大的那颗新结晶体。
结晶体有西瓜那么大，通体呈深金色，内部的结构比之前那批清晰得多。沈风举着放大镜看了十几秒。
里面的东西确实不是引擎。
那是一种管状结构，管壁上密布着螺旋形的凹槽。管子的一端收束成一个圆锥形的出口，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复杂的能量汇聚腔。整个结构紧凑、对称、极其精密。
沈风看了一会儿，收起放大镜，从梯子上跳下来。
“不是武器。”
“什么？”雷老大愣了。
“你再看看。”沈风把放大镜塞回他手里。
雷老大又爬上去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额头上的皱纹越拧越深。
“管壁上的螺旋凹槽……不是膛线。”雷老大的声音变了，“是导流槽。”
“对。”
“导流槽的方向是向内收束的，不是向外扩散的。如果是武器的话，能量应该从汇聚腔出发、经过膛管、从出口打出去。但这个结构……能量是从外部进入管道，经过螺旋凹槽减速、冷却，然后汇聚到腔体中储存。”
雷老大从梯子上慢慢转过头，看着沈风。
“这他妈不是炮。这是——”
“能量收集器。”沈风接了他的话。
雷老大张着嘴，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了。
“收集什么能量？”
沈风掏出口袋里那个旧式通讯终端，打开屏幕。上面的金色字体已经更新了一行新的内容。
【产物四：星际辐射能量收集阵列蓝图。存储介质：金属结晶体×12。功能概述：可将恒星辐射、宇宙射线、亚空间能量波动转化为稳定的农业生长催化能量。转化效率：98.7%。】
沈风把屏幕递给雷老大。
雷老大看完那行字之后，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软了。是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化粪池边上，双手按着地面，整个人趴在那里，肩膀在抖。
“老雷？”理查德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在消化。”雷老大的声音闷闷的，“你他妈让我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
“这辈子。”雷老大抬起头，两眼通红，“我焊了二十年铁，造了一辈子破烂。最好的东西也就是那批铺轨机甲。但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属树上那些散发着金光的结晶体。
“这个东西如果是真的，我能造出来的话——那我这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沈风蹲下身，跟他平视。
“起来。”
“让我再跪一会儿。”
“起来干活。”
雷老大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造吗？”沈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图纸在果子里。摘下来，研究，开干。我给你人、给你料、给你时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造船。”沈风竖起一根手指，“行星级农业运输母舰的图纸在第一批果子里。船是最急的。能量收集器的事排第二。播种无人机排第三。种子配方我自己来。”
雷老大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种工匠看到终极作品蓝图时的、近乎狂热的光。
“材料呢？”
“天上挂着两百艘军舰。”沈风朝天空一指，“够不够？”
“够。”雷老大的声音粗了，“绰绰有够。”
“那就摘果子。第一批的五十个结晶体全部取下来，编号分类。母舰图纸的那颗我要第一个看到解析结果。”
“明白。”
“老理。”
“在。”
“调人。从所有工地抽调两千名有焊接和金属加工经验的劳工，全部划归老雷指挥。霍尔那两百艘战舰上的两万四千人里面，筛一遍，把有技术底子的全挑出来，优先分配。”
理查德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了起来。“工地那边的进度怎么办？”
“化粪池扩建工程暂停。四号工地保留最低运转人手就行。现在所有力量集中到一件事上——造船。”
“霍尔的人肯干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干不干由不得他们。”沈风站直了身体，“不过你可以给他们一个甜头——凡是参与母舰建造的人，每天多加一个土豆。”
“一个土豆就够了？”
“你没吃过饿肚子的感觉。”沈风的声音淡了下来，“在工地上干了几天苦力的人，一个土豆比一百万星币管用。”
理查德合上账本。“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风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棵树的事，对外怎么说？”
理查德想了想。“就说化粪池发生了正常的菌群反应，产生了一些特殊的矿化结晶。外人看不懂内部结构，不会往深了想。”
“行。但要把化粪池周围圈起来。三十米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泰隆和马保国轮班守着。”
“明白。”
理查德转身要走，又被沈风叫住了。
“老理。”
“嗯？”
“那棵树最后一批果子里的东西——能量收集器——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意味着我们的作物生长将不再完全依赖化粪池的菌群。如果能直接收集恒星辐射来催化生长的话，产能上限就不是两百亿斤了。”
“不是这个。”
沈风的声音轻了。
“意味着我们以后不用再看老天爷的脸色了。不管在哪颗星球、不管有没有阳光、不管大气层有多厚——只要有那个收集器，就能种菜。”
理查德站在原地，没说话。
“任何一颗星球。”沈风重复了一遍，“包括那些被人类放弃的。”
他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拖鞋走了。
理查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铁堆后面，低头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备注。
“化粪池金属树第四类产物：星际辐射能量收集阵列。潜在影响：重新定义全宇宙的可耕地概念。”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无法估价。”
合上账本的时候，化粪池里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叮”。
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属树的主干上，正在缓慢地、无声地、从树皮的裂缝中，渗出一条条细密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沿着树干向下延伸，钻进了化粪池的液面之下。
液面开始剧烈翻涌。
“老雷！”理查德喊了一声。
雷老大正在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取下第一颗结晶体，听到喊声回头一看，手里的工具差点脱手。
化粪池的液面下，那团淡金色的光芒突然变亮了十倍不止。整个池子像是被从底部点燃了一样，金色的光从每一个缝隙中涌出来。
“退后！”雷老大一把拉住旁边的工人，“所有人退到三十米外！”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沈风已经走到了废铁堆后面，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化粪池的方向，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
他口袋里的旧式终端又响了。
沈风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金色文字。
【警告：化粪池核心菌群正在进入第二阶段进化。预计耗时：72小时。进化期间，请勿向池内投入任何物质。】
【第二阶段进化完成后，预计产出——】
沈风盯着屏幕。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产物类型：未知。】
沈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从系统激活到现在，他看到过很多提示。有时候是图纸，有时候是配方，有时候是功能说明。但“未知”这两个字，他是第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