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签完备忘录的消息在半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大集。
理查德没有刻意广播。他只是把签好字的备忘录拿出来放在展台上过了一下目。但在博览会这种环境里,任何一张有蓝色印章和签名的纸都不可能躲过那些商人的眼睛。
碎星带拆解联盟的秃头代表第一个凑过来,斜着眼扫了一眼文件的抬头。
“《中央星域政务总署与神风农场农业合作备忘录》?”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旁边排队的人全都伸过了脖子。
“什么?政务总署跟这儿签备忘录了?”
“假的吧?”
“有印章!蓝色的!跟维克多来的时候那份考察函一样!”
理查德不慌不忙地将备忘录收进了帆布包里,推了推眼镜。
“各位,这是官方文件,具体条款属于保密范畴。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神风农场的产品被中央星域正式认定为特级免检免税商品。也就是说,你们从我们这里买的菜,拉到中央星域去卖,不用交税,不用过检,不用跑任何手续。”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彻底疯了。
“免检免税?”“天哪,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中央星域的农产品税是百分之三十五!免了这一笔,利润直接翻倍!”“排队!快排队!今天不买明天就被抢光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展台。理查德被挤得连眼镜都歪了,但他的笔一刻没停,订单号码跳得比心跳还快。
“老理。”沈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理查德一边写一边回:“忙!”
“忙也得听我说。天上那两百艘船的事,得处理了。”
“怎么处理?”
“把里面的人放下来。”
理查德的笔停了。
“放下来?”
“不是放走。是放下来干活。两万四千人,闲着浪费粮食。”
理查德想了想。
“那船呢?”
“船拆了。”
“拆了?两百艘军舰直接拆?”
“拆。”沈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拆一个快递箱,“让老雷评估一下,那些军舰的装甲板、引擎零件、武器系统,拆下来能折多少废铁。有用的留着,没用的进化粪池。”
理查德在账本上飞快地算了一笔。
“两百艘军用战舰,按照平均吨位估算……全部拆解的话,至少能出三千万吨高品质金属。其中军用复合装甲板的含金量远高于普通废铁……”
他的笔停住了。
“老板,这批材料如果不进化粪池,而是交给老雷加工的话——”
“能造什么?”
理查德翻了几页账本,找到了雷老大之前提交的一份设备清单。
“老雷上个月跟我提过,他想造一批专用运输船。用来把我们的菜运到各个星域去。但苦于没有足够的高等级材料。如果这三千万吨军用材料到手——”
“能造多少艘?”
理查德算了十秒钟。
“按老雷的设计标准,至少能造五十艘中型运输船。如果精打细算,可能能到六十艘。”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
“五十艘运输船。”沈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老理,你不是一直在说要建立独立于中央星域的贸易航线网络吗?”
理查德愣了一下。
他翻回到账本前面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他在博览会第一天就记下的备忘。
“待办:建立独立于中央星域的贸易航线网络。预算:待估。优先级:最高。”
“老板……”
“预算不用估了。”沈风说,“材料有了。船老雷来造。航线嘛——”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
“那些客商不是来自四百多个星域吗?他们来的路就是航线。我们顺着他们来的路把菜送回去,这不就是现成的贸易网络?”
理查德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了一条长线。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四百多个星域。五十艘运输船。如果每艘船负责八到十个星域的定期配送——每两周一次的频率——那就意味着神风农场的产品将覆盖全宇宙的主要商业节点。
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航道。
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星港。
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板。”理查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这个计划如果成了,我们就不只是一个农场了。”
“本来就不只是一个农场。”沈风打了个哈欠,“行了,去忙吧。我去看看老马把人安顿得怎么样了。”
通讯挂断。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被推搡的人群挤得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但他的脑子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了一行大字。
“神风农场全宇宙贸易网络建设方案——第一版。起始日期:今天。”
写完之后,他被人群挤得歪了一下,眼镜差点掉了。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扶正眼镜,嗓子都喊劈了。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远处的四号工地上,泰隆的声音传来。
“新来的!你他妈挖的是沟还是在挠痒痒?再深一尺!”
“我……我尽力了……”霍尔的声音有气无力。
“尽力?你这叫尽力?看看人家奥古斯都!人家现在一天能挖八十吨!你连他一半都不到!”
“奥古斯都在哪?”
“喏,旁边那条沟。”
霍尔抬起头,看见了旁边沟里一个灰头土脸的、穿着劳保服的身影。那身影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天干活的——因为他确实不是第一天。
奥古斯都感觉到了霍尔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一个是中央星域的前外交执行官。一个是泰坦集团的商业执行部总裁。
此刻,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劳保服,戴着一模一样的黄色安全帽,握着一模一样的铁锹,在一模一样的沟里挖一模一样的土。
奥古斯都的嘴角动了一下。
“欢迎来到四号工地,霍尔先生。”
霍尔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挖。
铁锹插进泥土的声音,在化粪池的热风中,听起来格外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