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被马保国“护送”去四号工地的同时，贵宾接待室里的谈判正在继续。
理查德坐在维克多对面，翻开账本，开始逐条念他连夜拟好的条款。
“第一条。中央星域政务总署承认神风农场为星域特级免检免税合作伙伴，在所有中央星域管辖的星港、航道、市场中享有最高优先级通行和交易资格，不受任何行政审查和流通限制的约束。”
维克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条可以谈。”
“不谈。”理查德翻了一页，“这一条没有谈判空间。您如果不同意，我们就谈第一个选择。”
维克多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第一个选择”是什么意思。
“继续。”
“第二条。中央星域无偿向神风农场开放三条主要星际航道的使用权。航道编号为A-17、C-33、D-52。这三条航道覆盖了中央星域到外环星区、碎星带和自由贸易区的主要商业路线。”
维克多的眉毛终于动了。
“三条主航道的使用权？这——”
“第三条。”理查德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在神风农场的农产品运输过程中，如因中央星域管辖区域内的航道故障、海关扣押、或其他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货物损耗，中央星域政务总署承担全部补偿责任。补偿标准按神风农场自行制定的产品定价的三倍计算。”
“三倍？”维克多的声音终于变了，“理查德总管，你这是——”
“第四条。”
“你让我说完——”
“第四条。泰坦营养集团，自本备忘录签署之日起，每年须以市场公允价格的两倍，向神风农场采购不低于一千万斤紫玉土豆和五百万棵能量大白菜，用于补充其在中央星域市场上因产品竞争力不足而产生的供给缺口。”
维克多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这不是合作备忘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这是勒索。”
“不是勒索。”理查德放下账本，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维克多的眼睛，“这是赔偿。”
“赔偿？”
“维克多干事，我帮您回忆一下。”理查德的声音不急不缓，“您带着四十艘官方编制的星舰来到蓝壳星，以官方考察的名义进入我们的领地。但实际上，您在轨道上就向泰坦集团的霍尔发送了加密联络信号。您用行政法规试图强制关停我们的交易。在这些手段全部失败之后，您为霍尔的武装行动打掩护——提前三十秒启动护盾，说明您完全知情。最后，霍尔下令轨道打击的时候，您的反应是什么？”
理查德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
“您的反应是要求我们将农场经营权移交政务总署托管。趁火打劫，四个字。”
维克多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所以这些条款不是勒索，也不是讹诈。”理查德合上文件夹，“这是你欠我们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久。
维克多慢慢坐了回去。
他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备忘录，然后看着理查德。
“还有吗？”
“还有三条。”
“念。”
“第五条。中央星域政务总署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对神风农场及其关联贸易网络进行行政干预、商业封锁或军事威胁。违反本条者，神风农场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备忘录，并公开全部证据。”
维克多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六条。维克多干事本人，作为本备忘录的中央星域方签署代表，承担本备忘录全部条款的个人连带责任。如中央星域方违约，维克多干事本人须在三十个标准日内亲赴蓝壳星接受处理。”
“个人连带责任？”维克多的声音裂了，“你让一个商务干事签个人连带——”
“第七条。”理查德没有停。
维克多闭上了嘴。
“第七条。本备忘录一式三份。一份由神风农场保管，一份由中央星域政务总署保管，第三份由碎星带拆解联盟、旋臂商贸公会、暗涌星域黑市总商会三方联合保管，作为中立公证方。”
理查德念完最后一条，合上了账本。
“七条。”他看着维克多，“维克多干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维克多坐在那把弹射座椅改成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在隐藏情绪，而是所有的情绪已经被榨干了。
他知道这七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神风农场不仅在法律上获得了中央星域的完全庇护，而且反过来把中央星域政务总署变成了它的免费护航队。泰坦集团不仅不能封杀它，还得每年高价买它的菜。而他维克多本人，则被这份备忘录绑在了一条绳上——只要出了任何问题，他就是第一个被拉去祭旗的。
这不是合作。
这是套在脖子上的锁链。
但他有选择吗？
他想到了那些信号记录。想到了护盾提前三十秒启动的时间戳。想到了四千多个客商亲眼目睹的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选择。
维克多伸出手。
“笔。”
理查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铁笔，递了过去。
维克多接过笔。
笔尖悬在备忘录的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他几十年官场生涯中积累的一切——权力、关系、手段——在这个废品回收站一般的破烂农场里，一文不值。
笔尖落下了。
签名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官场老手之笔。
理查德等墨迹干了之后，将备忘录收起来，放进了他那个帆布包里。
“维克多干事，合作愉快。”
维克多放下笔，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总管。”
“嗯？”
“你们老板说我此人深。”维克多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你比我更深。”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
“我不深。我只是账记得细。”
他抱着帆布包和大账本走出了接待室。
门关上之后，维克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那盏由虫子发光腺体做成的吊灯在头顶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看着空空的桌面，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白菜茶，一口喝完了。
茶凉了，但喝下去之后，胃部还是涌起了一阵温热。
维克多闭上了眼睛。
他的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参谋官发来的消息。
“干事大人，天上那两百艘战舰……他们的人开始让我们交拖车费了。说是占用了轨道空间，按小时收费。”
维克多没有回复。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