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没有犹豫。他从展台下面拽出那个锈迹斑斑的广播器，快步冲出监控室，朝沈风的休息棚跑去。
沈风已经站在了棚子外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粉色人字拖踩在虫壳地砖上，左手端着一碗白菜汤。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在蓝壳星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吓人。
理查德跑到他面前，把广播器递过去。
沈风没有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白菜汤，喝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碗翻过来，“啪”的一声扣在了地上。
碗底朝天，汤水溅了一地。
“老板？”
“碗都扣了，就没有退路了。”沈风伸手接过广播器，按下了开关。
“滋——”
电流噪音响了一秒，然后是沈风的声音。
不大，不急，甚至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但这个声音通过大集的每一个喇叭、每一个通讯终端、每一个频段传了出去，传遍了整个蓝壳星。
“各位。”
博览会场的喧嚣声瞬间降了下来。
“我是沈风。种菜的那个沈风。”
所有人都安静了。正在搬废铁的劳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正在排队的商人停下了脚步，正在巡逻的大队长们全部转头看向了广播器的方向。
“刚才维克多干事说了一番话，说要接管我们农场，说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沈风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从进入蓝壳星到现在，谁威胁过你们的安全了？”
没有人回答。
“是我们收你们废铁的时候缺斤少两了？还是给你们的菜里掺了假了？还是我们的大队长打了你们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都没有。那所谓的安全威胁是从哪来的？”沈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是从那十八艘底舱藏着等离子炮、炮口对准你们脑袋的散货船里来的！是从那个嘴上说保护你们、背地里跟泰坦集团穿一条裤子的政务总署干事嘴里来的！”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叫贼喊捉贼？这就是。”
沈风的声音降了下来，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维克多先生，你带着四十艘船来，说是考察。霍尔先生，你带着七十二艘船来，说是送废铁。结果呢？底舱里藏着七十二门等离子炮，天上又来了两百艘黑色战舰。你们管这叫考察？管这叫送废铁？”
他停了三秒。
“我管这叫抢。”
这两个字从广播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大集鸦雀无声。
“但我沈风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跟我讲道理，我就跟他讲道理。别人跟我耍流氓，我就比他更流氓。”
沈风放下广播器，扭头看了一眼理查德。
“老理。”
“在。”
“告诉老雷，把咱们的全自动星轨铺设机甲星空捕兽夹模式。”
理查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星空捕兽夹？老板，那套系统还没正式测试过——”
“现在就是测试。”沈风重新拿起广播器，声音传遍全场，“各位来蓝壳星做买卖的朋友们，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有点动静。不用怕，该蹲下的蹲下，该躲的躲。这事不针对你们。”
他放下广播器，咬了一口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白菜帮子。
“针对的是那帮不请自来的。”
理查德已经开始飞速操作通讯器了。
“老雷！老雷！收到没有？”
雷老大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了出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噪音：“收到了！全频道都听到了！老板让我启动捕兽夹模式？”
“对！现在！立刻！”
“妈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你知道吗！”雷老大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那帮王八蛋上次用基因降解粉尘毒咱们的化粪池的时候，我就想动手了！”
理查德听到通讯器那头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大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雷老大对着工人们嘶吼的声音。
“三号仓库！全部打开！一百万台星轨铺设机甲，全部激活！模式代码切换——从L-7铺设模式，切换到T-3捕获模式！”
“头儿，T-3模式没测试过啊！”一个工人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测你妈的试！今天就是实战测试！不好使就现场改！老子焊了二十年的东西，能不好使吗？”
雷老大的声音消失在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机械启动声中。
与此同时，蓝壳星的近地轨道上。
两百艘黑色战舰已经完成了编队调整，呈标准的覆盖式打击阵型散开。每一艘战舰的下腹炮口都已经打开，暗红色的能量在炮管深处聚集。
舰队指挥官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地面。
“霍尔先生，轨道打击阵型就位。等待您的命令。”
霍尔站在被废铁围困的旗舰驾驶舱里，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蓝壳星地面大集的俯瞰图。
“维克多那边准备好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维克多干事的四十艘官船护盾已全部激活。A区贵宾休息区的临时护盾也已经展开。”
霍尔深吸了一口气。
“打。”
“目标呢？”
“大集核心区域。半径两公里。全覆盖。”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霍尔先生，那个范围内还有大量的民用飞船和客商——”
“我说了，打。”霍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死多少人，泰坦集团赔得起。”
轨道上，两百艘黑色战舰的炮口同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在蓝壳星的轨道上连成了一片，像一圈烧红的铁环，悬在这颗星球的头顶。
泰隆站在了望塔顶，仰头看着天空中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脸上的表情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紧张。
“总管！他们要打了！”
理查德按着通讯器，声音急促但没有乱：“老雷！机甲到底好了没有？”
“再给我三十秒！”
“没有三十秒！十秒！”
“十秒你大爷——”
雷老大的骂声突然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
蓝壳星地面。三号仓库——那座由四艘超级矿砂船的货舱拼接而成的巨型建筑——的顶部穹门猛地炸开了。
然后，一百万台星轨铺设机甲同时升空了。
它们从仓库里涌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钢铁马蜂。每一台机甲都有一辆小型卡车大小，全身覆盖着粗糙的工业涂装，外形像一只六条腿的甲壳虫，腿部末端不是脚掌，而是巨型的引力锚点器。
原本，这些机甲是雷老大设计出来在太空中自动铺设星际轨道用的——它们会在虚空中抛出引力锚点，然后将重力锁链逐段连接，形成稳定的星际航道骨架。
但现在，它们的程序被切换到了T-3模式。
捕获模式。
一百万台机甲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蓝壳星的大气层中涌出，直冲近地轨道。
轨道上的黑色舰队指挥官在看到雷达屏幕上那个疯狂增长的目标数字时，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一百……一百万个目标？”
“从地面升空！速度极快！三十秒后将与我舰队接触！”
“所有战舰！转移火力！拦截！”
两百艘战舰的炮口匆忙从地面转向了正在逼近的机甲群。
等离子炮开始齐射。
暗红色的光柱划破了星空，精准地命中了第一波冲来的机甲。
十台、二十台、五十台机甲在等离子光柱中化为碎片。
但后面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台。
而且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些六条腿的钢铁甲壳虫在太空中张开了全部的引力锚点器，从每一条腿的末端射出了粗如水桶的重力锁链。
锁链交叉、缠绕、结网。
一张由百万条重力锁链编织而成的、遮天蔽日的钢铁大网，在蓝壳星的轨道上急速成型。
然后，这张网直接罩向了那两百艘黑色战舰。
舰队指挥官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逼近的巨型网状结构，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面上。
沈风蹲在了望塔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场正在上演的钢铁捕猎。
理查德跑过来，气喘吁吁。
“老板，机甲升空了。老雷说大网还有四十秒就能完全合拢。”
“嗯。”
“但我们损失了至少三万台机甲。他们的等离子炮火力很猛。”
“三万台。”沈风嚼着白菜帮子，“还剩九十七万。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上面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来自马保国。
只有四个字。
“地面干净了。”
沈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理。”
“在。”
“等天上那张网合拢了，给我广播一句话。”
“什么话？”
沈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就说——收废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