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陈郁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激动的声音吵醒了。
“小郁!小郁!你快起来看!咱们上电视了!”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陈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早上七点半。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打着哈欠走出卧室。
客厅的电视机正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报道。
画面中,他熟悉的那条老街出现在屏幕上,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从一家小店门口一直排到街道拐角,场面颇为壮观。
记者站在队伍旁边,手持话筒,正在采访一位排队的中年妇女。
“大姐,您在这排队排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吧。我听说这家店的老板厨艺特别好,特意从城东赶过来的。”
“排这么久值得吗?”
“值不值得,等我吃上了再告诉你。不过我听说昨天有人排了两个小时都没吃上,我今天特意提前来的。”
画面切换到店内,陈郁正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镜头聚焦在他那把上下翻飞的菜刀上,那些整齐划一的食材、行云流水的动作,在电视画面的呈现下,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
记者在旁边配音。
“近日,我县一家名为‘一味轩’的小店在网络走红,店主陈师傅凭借精湛的刀工和出色的厨艺,吸引了大量食客前来品尝。
据了解,该店每天仅营业两小时,但依然门庭若市,排队人数最多时超过百人……”
陈郁看着电视画面,愣了几秒钟,然后捂住了脸。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开一家小店,体验一下平凡的生活。
结果先是短视频平台,然后是电视台——照这个趋势下去,下一步是不是该上省级媒体了?
母亲倒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看一边念叨。
“哎呀,我儿子上电视了!你看这刀工,多好看!你看这菜,多漂亮!哎呀,这记者说话真好听……”
父亲也坐在沙发上,虽然表情故作淡定,但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淡然地说道。
“上电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做个菜嘛。”
然后下一秒又补充道。
“不过既然上了电视,那咱们店的生意肯定会更好。小郁,你得做好准备。”
陈郁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何尝没有做好准备?他只是不想做这种准备罢了。
吃过早饭,陈郁和父母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店门口。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长,而且——他看到了几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车停在路边,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在队伍中穿梭采访。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县文旅局的局长,正站在店门口,笑盈盈地等着他。
陈郁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文旅局局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看到陈郁走来,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握住了陈郁的手。
“陈老板!你好你好!我是县文旅局的周建国。
这两天我可是被你的‘一味轩’刷屏了啊!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陈郁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道。
“周局长您好,您太客气了。小店刚开没多久,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足?哪里不足?”
周局长哈哈一笑。
“我看挺好的!你这手艺,别说咱们县了,就算是放到省城去,那也是顶尖的!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陈郁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但还是礼貌地问道。
“您请说。”
周局长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陈师傅,你也看到了,你这店现在的热度很高,排队的人都排到马路上了,已经影响到交通了。
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过来找麻烦的——相反,我们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
周局长点了点头。
“我们县这几年的旅游业一直不温不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色。
你这店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我想借用你的店,做一波宣传引流,带动我们县的旅游业发展。
你也知道,咱们县虽然没什么名胜古迹,但山水风光还是不错的,有好几条徒步路线和骑行路线,还有几个不错的农家乐和民宿。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宣传,我相信能够吸引不少游客过来。”
陈郁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周局长,您具体想怎么做?”
周局长显然早有准备,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郁。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
我们在县城新建的旅游区内给你留了一个大店面,上下两层,面积有三百多平方米,比你现在的店大了好几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免十年租金。旅游区的位置距离你家更近,骑车只要十几分钟就到了。你觉得怎么样?”
陈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条件确实很优厚——三百多平方米的店面,免租十年,位置还在新建的旅游区内,距离他家更近。
这对于任何一个创业者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他考虑的不是这些。
他考虑的是——如果搬到了更大的店面,他还能保持每天只营业两个小时的节奏吗?
他还能拥有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吗?
他抬起头,看着周局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店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以及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他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种默默无闻的状态了。
与其被动地被流量裹挟,不如主动地引导和利用这股流量,为自己、也为家乡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您。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每天只营业两个小时,这个不能变。
第二,每个月至少休息两天,我需要时间调整和研发新菜。
第三,我不希望店面变得太商业化,我希望保留一些温馨和人情味。”
周局长听完,考虑了片刻,然后爽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每天营业两个小时,这个完全可以作为一个特色和噱头来宣传。
每个月休息两天也是应该的,劳逸结合嘛。
至于商业化的程度,我们会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过度包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陈老板,我们也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宣传工作。
比如拍摄一些宣传视频,参加一些县里的文旅活动。
当然,这些都会有相应的报酬,不会让你白干。”
陈郁苦笑着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郁照常营业,但今天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小店能够得到官方的认可和支持而感到高兴;
另一方面,他也为即将到来的变化而感到忐忑。
他不知道搬到新店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保持那种悠闲自在的心态。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个小时后,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陈郁坐在店内的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
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手臂明显粗了一圈——不是肌肉,是水肿。
陈母端了一杯水过来,心疼地看着他。
“累坏了吧?要不明天休息一天?”
陈郁摇了摇头。
“没事,妈,我还撑得住。
等搬到新店就好了,那边地方大,可以多请几个人帮忙。”
文旅局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他们就安排人来跟陈郁洽谈具体的合作事宜。
除了店面免租外,文旅局还给店面安排了一些专业的服务人员。
包括前台接待、服务员、清洁工等——以减轻陈郁和父母的负担。
陈郁则负责设计店面的装修方案。
他结合自己在盘古大陆游历时见过的各种建筑风格,设计出了一个既有现代感又不失温馨的装修方案。
一楼是开放式的厨房和用餐区,二楼则是包间和休闲区。
厨房被设计在一楼的正中央,四周是一圈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让顾客360度无死角地观看他烹饪的全过程。
厨房上方安装了四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头,可以将他的一举一动实时传输到大屏幕上。
周局长说,这是给陈郁的一个“惊喜”——即使他不营业的时候,这些视频素材也可以用来做宣传,让更多人欣赏到他的厨艺。
陈郁对此倒是无所谓。
反正他做菜的时候也不怕人看,那些想看的人就看吧,说不定看完了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呢——那他还能少做几道菜。
谈妥之后,文旅局第一时间安排了施工队进场。
短短一周的时间,新店就装修完毕了。
陈郁站在新店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一味轩”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新店确实很大,上下两层,足以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
厨房在一楼正中央,被巨大的落地玻璃环绕着,看起来就像一个透明的舞台。
四个高清摄像头安装在厨房上方的四个角落,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呈现在店内的大屏幕上。
新店开业第一天,陈郁早早地来到了新店。
他系上围裙,站在那个透明的厨房中,看着周围那些期待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菜刀。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那些食客并没有因为能看到他做菜就心满意足地离开。
恰恰相反,他们更加兴奋了。
他的厨房四周,围满了食客,一个个伸长脖子,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人架起了专业的摄像设备,对着他就是一顿猛拍。
除了食客,还有好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地对着他,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郁被那些镜头晃得有些眼花,手中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连忙集中精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些镜头的存在,专注于手中的食材。
但那种被围观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以前在通天塔上,一个人待了数百亿年,早就习惯了独处。
现在突然被这么多人围观,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看。
他脸上的笑容,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第二天,陈郁做菜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那种原本惬意的笑容。
他面无表情地切菜、炒菜、装盘,动作依然精准流畅,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从原来的轻松愉悦变成了一种机械般的冷漠。
营业结束后,周局长又找了过来。他拉着陈郁,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老板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牌面了。
你看那些媒体拍的照片和视频,你全程板着脸,这样可不行啊。
要有笑容,要让观众感受到你对烹饪的热爱和享受。
你这样板着脸,会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陈郁无奈地点了点头。
“周局长,我知道了。我尽量。”
第三天,陈郁依旧苦着脸做菜。他实在笑不出来。
被那么多人围着看,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哪里还有心情笑?
做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周局长的嘱托,于是停下手中的活。
抬起头,朝着周围的食客和镜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嘴角勉强上扬,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强迫着笑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食客先是一愣,然后——全场爆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甚至有个大爷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哈哈哈哈!老板你这个笑容太有喜感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老板你是被绑架了吗?是的话你就眨眨眼!”
“这个笑容我能笑一年!太经典了!”
陈郁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食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做菜。
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想通了——既然躲不掉,那就享受吧。
被围观就被围观吧,被拍照就被拍照吧,反正他又不会少块肉。
只要父母开心,只要那些食客吃得满意,他就心满意足了。
当天夜里,一段标题为“一味轩老板的被迫营业笑容”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
视频中,陈郁那张僵硬的苦笑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配上各种搞笑的文字。
“笑容逐渐变态”
“被迫营业的我”
“今天也是不想上班的一天”等等。
不到几个小时,视频的播放量就突破了千万,转发量也达到了数百万。
一时间,“一味轩”和“被迫营业笑容”双双登上了热搜榜的头条。
风头甚至盖过了某大国领导人访问大俄的新闻。
陈郁躺在床上,刷着手机上的评论,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表情包和搞笑留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也许,这种被关注、被喜爱、被调侃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至少,比他一个人在通天塔上待着的时候,要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