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乡的第一个星期,陈郁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
母亲什么都没有问他。
她没有问他在大城市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辞职,没有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韭菜盒子、酸菜炖粉条、酱牛肉、清蒸鱼……
每一顿饭都做得丰盛无比,仿佛要把他在外面缺失的营养全部补回来。
陈郁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妈,这么多菜,我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
母亲笑眯眯地说道。
“吃不完就留着明天吃。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回来就得好好补补。
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
陈郁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虽然变成了凡人,但体型应该没有太大变化才对。
不过他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埋头吃饭。
母亲做的饭菜确实好吃,是那种他吃了二十多年、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每一口都能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父亲则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他偶尔会拉着陈郁下一盘象棋,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泡一壶茶,摆开棋盘,你一卒我一马地厮杀起来。
父亲的棋艺不算高明,但胜在稳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陈郁的棋风则更加灵活多变,经常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
父子俩各有胜负,输了的人会不服气地嚷嚷着再来一盘,赢了的人则会得意洋洋地端起茶杯,喝一口茶,然后故作谦虚地说一句“承让承让”。
有时候,父亲也会拉着他去河边钓鱼。
父子俩一人一根鱼竿,坐在折叠小马扎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父亲会给他讲一些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谁家和谁家因为宅基地的问题吵了一架。
陈郁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属于家乡的烟火气。
一个星期后,陈父陈母觉得儿子的心情应该已经好转了,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个他们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题。
那天晚饭后,一家三口坐在客厅中看电视。
母亲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陈郁面前。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小郁啊……你在那边,到底是咋回事啊?”
陈郁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咀嚼着,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见他沉默,连忙补充道。
“妈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你突然说要辞职回家,妈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郁放下苹果,笑了笑,说道。
“妈,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城市的节奏太快了,我有些不适应。
每天加班加到很晚,周末也经常要工作,感觉整个人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停地转。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就辞职了,打算回家乡找个清闲的事情做。”
陈父陈母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既然只是因为工作太累想换个环境,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啊……”
母亲点了点头。
“那也好。大城市虽然机会多,但压力也确实大。
咱们这小地方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繁华,但胜在安逸。
你回来也好,妈也能经常看到你。”
父亲也开口说道。
“你妈说得对。钱赚多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得开心。
你要是想找工作,爸托人帮你问问,咱们县城里也有一些不错的单位。
要是想自己做点什么,家里还有点积蓄,可以给你当启动资金。”
陈郁心中一暖,说道。
“谢谢爸,谢谢妈。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看看做什么。”
“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母亲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小郁啊……你现在也二十六了,有没有找对象啊?”
陈郁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没有,妈。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找对象。”
母亲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
“没有?那正好!妈前几天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时候,碰到你王姨了。
她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县城的一家银行上班,长得可水灵了!
性格也好,温柔大方。
妈跟她提过你,她说有空可以让你们见见面……”
陈郁听着一脸苦笑。
果然!
催婚这一关是所有年轻人都必须经历的,无论你是在大城市打拼还是在老家躺平,都逃不过父母的“关心”。
他现在的年龄是二十六岁,放在大城市里还算年轻,很多人三十多岁都还没结婚。但在家乡这个小地方,二十六岁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再过两年可就成了老光棍了。
父母的心思他如何不清楚——他们希望他能够早日成家立业,安定下来,这样他们也就放心了。
但他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
他虽然身体是二十六岁,但他的意识——那个在通天塔上度过了数百亿年的意识——依然存在于这具年轻的躯壳之中。
他经历了太多,见证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那些同龄的姑娘在他看来,都跟黄毛丫头差不多,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和她们坐在一起相亲的场景。
母亲见他面露难色,连忙翻开手机,找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就是你王姨的女儿。长得漂亮吧?身材也好。
听说她在银行工作,收入也不错。你要是能娶到她,那可是你的福气!”
陈郁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确实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笑容甜美。
但他心中却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无奈地说道。
“妈,我现在连工作都还没着落呢,哪好意思去相亲?
人家姑娘知道了,估计也看不上我。”
母亲一听,觉得也有道理。
她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没有工作的话,人家姑娘的父母也未必看得上你。
那你先找工作吧,等工作稳定了,妈再帮你张罗。”
陈郁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道。
“好好好,等我找到工作再说。”
父亲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被母亲瞪了一眼,连忙收敛了笑容,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
陈郁看着父母那副模样,心中既感到好笑,又感到温暖。
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他们只是希望他能够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这是天下所有父母共同的心愿。
他虽然觉得自己现在去相亲有些荒唐,但他也不忍心直接拒绝母亲的好意。
他只能先拖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深了,陈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母亲催婚的场景让他感到有些头疼,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这种被家人关心、被家人念叨的感觉,是他在通天塔上永远无法体验到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缓缓进入了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打算去县城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机会。
虽然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适应这种平凡的生活,但他愿意尝试。
因为这种平凡,对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