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被发现的。

    袁荒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他手中拎着一些在路上猎到的小型变异兽,想着今晚可以和阿莱娜好好吃一顿热乎的。

    但他刚一踏入营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阿莱娜应该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炊烟会从营地中央的火塘中袅袅升起,空气中会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香气。

    但今天,火塘是冷的,锅中是空的,整个营地空无一人。

    袁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猎物,快步走向阿莱娜平时休息的帐篷。

    帐篷的帘子半掩着,里面空荡荡的,睡袋被叠放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衣物也不见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在入口处,他看到了一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用一块薄薄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写成,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他平时用来垫桌脚的石板下面。

    袁荒蹲下身,拾起那封信,手指在接触到纸张的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是阿莱娜那熟悉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刚劲有力,一如她本人的性格。

    袁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来找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从我在那个地下室把你捡回来,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决定。

    你是我在这片废土上遇到过的,最干净、最纯粹的人。

    你让我看到了,即使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依然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值得守护。

    但我后悔的是,我把你带进了这个世界的黑暗面。

    你本来是一个连变异兽都不敢杀的人,现在却为了我,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你浑身是血的样子。

    那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被鲜血和仇恨浸透的土地。

    所以我走了。

    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为了我去杀任何人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

    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寻找属于你的那片净土。

    忘了我吧,就当是一场梦。

    阿莱娜

    袁荒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表情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是震惊,是不解,是心痛,也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叠好,放入夹克内侧的口袋中,贴着那枚阿莱娜送给他的勋章。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了一句。

    “老大,你跑不掉的。”

    从那天起,袁荒开始了寻找阿莱娜的旅程。

    他走遍了废土上他知道的所有聚居点和藏身之处,向每一个可能见过阿莱娜的人打听她的下落。

    但阿莱娜显然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她没有去任何一个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没有联系任何她曾经认识的人,就像是从这片废土上彻底蒸发了一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袁荒心中的焦虑也在与日俱增。

    距离一年之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找不到阿莱娜,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他不知道阿莱娜为什么要离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些未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

    就在距离他离开废土只剩下半个月的时候,一封不知从何处送来的信,辗转到了他的手中。

    那是一个傍晚,他正在一个名为“沙尘”的小型聚居点中休息,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跑过来,塞给他一封信,然后转身就跑掉了。

    袁荒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荒原”。

    他打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阿莱娜正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笑得十分开心。

    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憨厚,穿着一件朴素的麻布衬衫,与阿莱娜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简陋的木屋和几棵在废土上少见的绿树,看起来像是一个相对安定的小型聚居点。

    袁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在阿莱娜的笑容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轻松、自在、没有任何防备。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个男人身上,又移到了背景中的木屋和树木上,将这些细节一一刻入脑海。

    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过得很好。勿念。——阿莱娜。”

    信封中还有一封信,字迹确实是阿莱娜的。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好人,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她希望袁荒也能够放下过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让他不要再找她了,就当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

    袁荒读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和照片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中,贴着那枚勋章和之前那封信。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释然,是牵挂,也是一种坚定不移的决心。

    他轻声说了一句。

    “老大,你骗不了我的。”

    照片中的细节,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线索。

    那个男人袖口上的磨损痕迹——那是长期在矿区工作的人特有的痕迹。

    背景中那些木屋的建造风格——那是废土东部地区特有的建筑方式,使用的是当地一种质地坚硬的变异木材。

    墙角处生长的那些灰绿色的苔藓——

    那种苔藓只生长在废土东部一个名为“绿洲镇”的小型聚居点附近,因为那里的地下水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质。

    阿莱娜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她忽略了一个事实。

    袁荒在废土上奔波了大半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事物,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细节,在袁荒的眼中,却是指引他找到她的路标。

    他没有立刻出发。

    他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然后踏上了前往绿洲镇的路程。

    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莱娜了。

    他想把这段路程拉得长一些,让自己有时间准备好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告别。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阿莱娜正坐在一处破陋的废墟中,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逐渐变幻的云霞。

    她选择的藏身之处并不是绿洲镇。

    她担心袁荒会找到那里,所以在绿洲镇只停留了几天,拍下了那张照片,然后继续向西,最终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墟中安顿了下来。

    这里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甚至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完整屋顶都没有。

    但她觉得这样也好——没有人会找到她,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存在而被卷入杀戮和仇恨的漩涡。

    她望着天空中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朵,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距离她捡到袁荒的那一天,已经快一年了。

    按照袁荒的说法,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

    也许他收到了那封信和那张照片后,真的相信了她过上了安稳的生活,然后安心地离开了这片废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上满是灰尘和细小的伤口。

    她苦笑了一下,轻声自语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莱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远处向这里走来。

    他的步伐稳健而坚定,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阿莱娜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袁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袁荒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如释重负,是心疼,是责怪,也是一种深深的眷恋。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说道。

    “老大,你瘦了。”

    阿莱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照片。”

    袁荒简短地回答。

    “你拍照的时候,背景里有绿洲镇特有的苔藓。

    那种苔藓只长在那一带。

    我到了绿洲镇之后,打听到你在那里待了几天,然后向西走了。

    一路问过来,就找到这里了。”

    阿莱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

    “你何必呢……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找我……”

    “你说了,但我没有答应。”

    袁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大,你是我在废土上唯一的亲人。

    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阿莱娜抬起头,看着袁荒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他的眼窝比之前深了一些,这大半年的奔波和杀戮,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但他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暖的光芒。

    她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袁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五天。”

    阿莱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那……这五天,你陪我待一会儿吧。就待着就行。”

    袁荒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望着天边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废土上的落日,有一种苍凉而壮丽的美——天空被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色,云朵在晚风中缓缓变幻着形状,大地在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色。

    两人并肩坐在废墟的断墙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变异兽的嚎叫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五天的清晨,袁荒站在废墟的入口处,背对着初升的朝阳。

    阿莱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夹克的领口,就像一个姐姐在为即将远行的弟弟送行一样。

    “要走了?”

    她问。

    “嗯。”

    “还会回来吗?”

    袁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会。但可能要等很久。”

    阿莱娜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不舍,也有一丝祝福。

    “没关系。能回来就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袁荒,目光中带着一种温暖的光芒。

    “走吧。别回头。”

    袁荒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

    “老大,保重。”

    然后他转身,向着初升的朝阳走去。

    晨光在他的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阿莱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晨光中。

    她低下头,感到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中,被干燥的土壤迅速吸收。

    她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了,袁荒。”

    晨风拂过废墟,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像是在回应她的告别。

    在她身后,那轮朝阳正在缓缓升起,将整片废土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