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格雷的庄园坐落于墨城北郊一片缓坡之上,占地约三亩,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常青树篱。
铁艺大门古朴典雅,门柱上攀爬着郁郁葱葱的蔷薇藤,正值花季,深红与浅粉的花朵交织盛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芳香。
庄园内的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爬满了部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整个庄园透着一股老派的、与墨城这座工业城市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
通报过后,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老管家将他们引至主楼二层的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的布置同样充满古典韵味。
深色木质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既有精装经典名着,也有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二手书。
壁炉上方的墙面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雾气氤氲的湖泊和远山。
壁炉旁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散落着手稿、羽毛笔和一瓶打开的墨水。
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温暖而慵懒的光线。
“两位警官请稍候,主人马上就来。”
老管家微微躬身,退出了会客室。
艾拉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标题。
她注意到,书架上的书籍种类繁多,从古典文学到现代科幻,从历史专着到烹饪指南,几乎涵盖了所有你能想到的类别。
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显得颇为陈旧,书页边缘有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装饰品。
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
他头戴一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帽檐微微倾斜。
嘴里叼着一支雕花烟斗,烟斗里没有点火,只是作为一种装饰性的配件衔在嘴角。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下着一条卡其色休闲裤,脚踩一双柔软的皮质拖鞋。
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在家中创作”的闲适气息。
“两位警官,下午好。我是乔纳森·格雷。”
他摘下烟斗,微笑着伸出手,与洛砚和艾拉分别握了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过分用力也不敷衍了事,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请坐,请坐。管家说你们有事情要问我?是关于我那本新书的版权纠纷吗?还是有什么读者投诉之类的?”
他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支烟斗。
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段悠闲午睡的庄园主,正在接待两位偶然来访的客人。
艾拉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洛砚则选择了侧面的一个位置,既能看到乔纳森的正脸,又能观察到会客室的全貌。
“格雷先生,我们今天来,并不是因为您的新书或读者投诉。”
艾拉开口,语气温和但正式。
“我们正在调查一系列连环案件,案件的嫌疑人自称‘X’。
我们了解到,他可能会选择一些具有特定社会身份的人作为他的目标。
为了您的安全,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最近一个月内是否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比如收到过陌生的信件、可疑的礼物,或者遇到过行为异常的人?”
乔纳森听着艾拉的描述,脸上的表情从轻松的闲聊模式逐渐转变为认真倾听的模式。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艾拉和洛砚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烟斗,坐直了身体。
“‘X’……连环案件……”
他重复着这些关键词,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我确实在新闻上看到了一些关于墨城连环失踪案的报道,但没想到会和我扯上关系。
你们认为那个‘X’可能会盯上我?”
“目前还只是预防性的排查。”
艾拉没有透露太多细节。
“如果您能回忆起任何异常的情况,请务必告诉我们。”
乔纳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你们等一下,我好像……确实收到过一封比较奇怪的信。”
他转身走向会客室与书房相连的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艾拉和洛砚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乔纳森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米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乔纳森·格雷先生收”。
字迹工整,使用的是黑色墨水笔,笔画流畅而均匀。
乔纳森将信封递给艾拉。
“大概是两周前收到的。
当时我以为是读者的来信,就没太在意。
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往心里去,就随手夹在书桌的抽屉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你们提到‘X’,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艾拉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信封的外观。
信封的纸质很好,手感光滑,是那种在普通文具店里都能买到的高档信封。
邮戳显示寄出日期是两周前的周三,寄出地点是墨城中央邮局。
没有其他特殊的标记。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
卡片是纯黑色的,质地坚硬,大约有明信片大小。
卡片的正面,用银色的墨水笔写着一行字:
“当灵感枯竭时,你会如何填补那页空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只有这一行字,孤零零地印在黑色的卡面上,像一句无声的质问。
艾拉将卡片递给洛砚。
洛砚接过,没有立刻看正面的文字,而是先将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
然后,他将卡片举到灯光下,从不同角度观察了卡片的表面纹理和墨水的渗透情况。
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在那行银色的字迹上。
“当灵感枯竭时,你会如何填补那页空白?”
他轻声念出了那句话,然后抬起头,看向乔纳森。
“格雷先生,您收到这封信时,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乔纳森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烟斗,在手指间转动着,似乎在整理思绪。
“说实话,我当时觉得这可能是某个读者的恶作剧,或者是一个想要引起我注意的人故作玄虚。
我每年都会收到很多读者来信,其中不乏一些比较……特别的。
所以我没有太在意,就把信收起来了。”
“但您没有扔掉它。”
洛砚说。
乔纳森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
“确实没有扔掉。可能是因为那句话……某种程度上触动了我吧。
每个作家都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那种面对空白页面的焦虑感,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
那句话像是在问我一个我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所以我把它留了下来。”
洛砚点了点头,将卡片放回信封中,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乔纳森。
“格雷先生,这封信确实很可能是X寄出的。
这意味着您可能已经被他列入了候选名单。
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采取一些保护措施。”
乔纳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请您回忆一下,在收到这封信前后,您的生活中是否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哪怕是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次,我们希望您能暂时避免独自前往偏僻的地方,尽量保持与家人或朋友的联系。
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乔纳森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艾拉站起身,向乔纳森表示感谢,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洛砚也站起身,但在转身离开之前,他的目光在乔纳森书桌上那堆散落的手稿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手稿的字迹工整而密集,看起来像是某部正在进行中的小说的草稿。
手稿的边缘有一些批注和修改的痕迹,墨水颜色与正文略有不同,像是作者在完成初稿后进行修订时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个勤奋的作家,正在他的书房里进行着日常的创作工作。
但洛砚的目光,在那堆手稿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随意一瞥”要长了大约零点五秒。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跟着艾拉走出了会客室。
老管家将他们送至庄园门口,微微鞠躬道别。
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
坐回巡逻车中,艾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洛砚。
“你觉得那封信是X寄给他的吗?”
“可能性很高。”
洛砚将那个信封放在仪表台上,目光落在上面。
“信的内容与‘懒惰’的主题之间存在潜在的关联——‘当灵感枯竭时,你会如何填补那页空白?’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灵感枯竭是创作生涯中最大的障碍之一。
克服这个障碍需要勤奋和毅力。但如果一个人选择了用不正当的手段来‘填补空白’。
比如抄袭、洗稿、雇佣枪手。
那他本质上就是在用‘懒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所以,乔纳森·格雷可能确实有问题?”
艾拉问。
“可能。”洛砚的回答依然谨慎。
“但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得出确定的结论。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那座被常春藤覆盖的庄园。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书桌上那堆手稿的墨迹干燥程度不一致。
有一部分手稿的墨迹已经完全干透,边缘清晰;
但另一部分手稿的墨迹还比较新鲜,边缘有轻微的晕染。
这表明那些手稿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写成的,而是分批完成的。
但他在向我们展示时,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艾拉问。
“可能意味着——”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正在进行某种需要分批完成的工作。而那些手稿中,有一部分可能并不是他‘创作’出来的,而是他‘抄写’出来的。”
巡逻车发动,缓缓驶离了那座安静的庄园。
后视镜中,那座被常春藤和蔷薇环绕的砖石建筑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转弯处的树影之后。
而那座庄园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目送着那辆银灰色的巡逻车远去。
他手中的烟斗依然没有点燃,他的表情在窗帘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