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废弃仓库的位置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加偏僻。
车队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杂草越来越密,最后一段路甚至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土路。
当仓库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感。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矗立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中央。
外墙是锈蚀的波纹钢板,部分区域已经坍塌,露出了内部的钢架结构。
仓库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着稀疏的枝叶。
仓库的大门是推拉式的,同样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内部的黑暗,像一张沉默的嘴。
墨菲斯下令封锁现场。
警员们迅速散开,在仓库外围建立了警戒线,同时对仓库外部进行了初步的安全检查。
确认没有爆炸物或其他陷阱后,破拆队员用液压工具切开了锈蚀的门锁,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化学药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仓库内部的黑暗,照亮了一片空旷的空间。
仓库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挑高约有七八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锈蚀的金属架。
蜘蛛网在角落和横梁之间交织,灰尘覆盖了所有的表面,看起来确实像一座被遗弃多年的建筑。
但洛砚注意到,地面上的灰尘分布并不均匀。
在通往仓库深处的一条路径上,灰尘明显比两侧要薄,而且有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
他沿着那条几乎不可见的路径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仓库北侧墙壁前。
那面墙壁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无异,同样是锈蚀的钢板,同样覆盖着灰尘。
但洛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了墙壁底部的一块钢板。
声音不是沉闷的实音,而是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这面墙后面有空间。”
警员们立刻上前,用工具撬开了那块钢板。
钢板后面,露出了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空气中开始弥漫出另一种气味。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而刺鼻,像医院最深处的走廊。
墨菲斯下令。
“一组留守地面,保持通讯畅通。
二组跟我下去。所有人佩戴好防护装备,注意安全。”
警员们依次沿着阶梯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大约有三层楼的深度。
随着逐渐深入,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空气中还混杂着另一种更细微的、难以描述的气息.
像是某种生物组织在防腐液中长期浸泡的味道。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不锈钢制的密封门。
门没有上锁,推开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座地下医疗工作室。
而且不是那种简陋的、临时搭建的工作室,而是一座配备齐全、布局专业的医疗设施。
走廊两侧排列着多个独立的房间,每间房间都安装着不锈钢门和观察窗。
走廊的天花板上安装着医用级的无影灯,此刻正亮着几盏,发出冷白色的光芒。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板,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接缝处填缝剂均匀而平整。
整个空间的洁净度和专业度,完全不亚于一家正规医院的手术楼层。
但真正让所有人感到窒息的,是走廊两侧陈列的东西。
沿着走廊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安装着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陈列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
罐子里浸泡着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溶液中悬浮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最多的是大脑。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有些大脑完整,表面的沟回清晰可见;
有些则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切口平滑整齐;
还有一些,明显缺失了前额叶区域,那个位置只剩下一道平整的切面,像被精心削去了一块的果实。
艾拉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涌。
她用力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当场呕吐。
老K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见过很多尸体,很多血腥的场面.
但眼前这些被当作标本陈列的人脑,带着一种超越了暴力本身的、冰冷的恐怖.
那不是愤怒的产物,那是某种极端理性的、系统化的、对同类的物化。
“这些……都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吗?”
一名年轻警员声音发颤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标本的切面边缘整齐,染色均匀,显然是在组织存活状态下被精细处理过的。
这不是解剖课的教具,这是从活生生的、跳动的大脑中切除下来的部分。
洛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标本,然后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但艾拉注意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以极快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那是他在高度专注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开放式空间,被分隔成数个独立的手术单间。
每个单间都配备着一张手术台、一台麻醉机和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有的还亮着,照亮了那些不锈钢器械反射出的冷光。
其中一个手术单间里,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他的胸腔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他的头部被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中,头皮上画着几道紫色的标记线,那是术前定位的记号。
他的眼睛紧闭,嘴角微微下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某种药物深深地麻痹了知觉。
“医疗组!快!”
墨菲斯嘶声吼道。
急救人员迅速冲上前,开始对手术台上的患者进行生命体征检查。
与此同时,其他警员也陆续在其他手术单间中发现了更多的患者.
有的是刚刚完成手术、伤口还未完全缝合的.
有的是正处于术前准备阶段的.
还有的蜷缩在角落的床上,眼神空洞,对外界的闯入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紧急的身份比对,眼镜的声音在对讲机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警长……这里发现的患者,有一大半都在墨城警局的失踪人员名单上!
他们的失踪时间从三个月前到一周前不等!
而且……而且根据初步记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过暴力犯罪的前科或被举报记录!”
地下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维克托·凯恩,那个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那个在电视上教人管理愤怒的畅销书作家.
在这座地下手术室里,进行着一种更加激进、更加不可逆的“愤怒管理”.
通过切除大脑中与愤怒情绪相关的区域,从根本上消除患者的愤怒能力。
而那些被切除的大脑部位,正陈列在走廊两侧的玻璃柜中,像战利品一样,被编号、分类、永久保存。
但维克托·凯恩本人,并不在这里。
手术室是空的,办公室是空的,生活区也是空的。
他似乎在警方到达前不久,刚刚离开。
桌上的咖啡杯还残留着微温,一张写了一半的笔记被匆忙合上,笔帽没有盖好,搁在笔记本旁边。
洛砚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笔记本上。
他伸出手,翻开封面。
笔记本的第一页,用流畅的手写体写着一行字:
“愤怒,是所有情绪中最诚实的一种。
它从不撒谎。
而我的使命,就是让那些被愤怒吞噬的人,回归‘诚实’的平静。”
落款处,是一个签名——
V.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