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公精神病院的大门再次为他们敞开。
这一次,接待他们的依然是赫尔曼·凯恩院长。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而职业,白大褂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如常。
他将洛砚和艾拉引入会客室,吩咐护士送上茶水。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接待警方来访已经成了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凯恩院长,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弟弟维克托·凯恩的情况。”
艾拉开门见山,同时留意着凯恩院长的反应。
凯恩院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动作从容不迫。
“维克托?他怎么了?我最近比较忙,有几周没联系了。”
“我们有些事情想找他了解一下,但他诊所的人说他三天前临时取消了所有预约,之后就无法联系了。”
艾拉说。
“您作为他的兄长,最近有没有听他提起过什么特别的计划?
或者他有没有告诉您他要去哪里?”
凯恩院长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担忧之间的表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维克托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不太喜欢跟家里人说他的行踪。
不过,失联三天确实不太像他的作风……”
他拿起手机。
“我打个电话试试。”
他拨出了一个号码,将手机放在耳边,等待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摇头,放下手机。
“没有人接。可能他正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或者去了信号不好的地方。
这样吧,如果他联系我,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破绽。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肢体语言。
都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弟弟失联、有些担忧但并不十分焦虑的兄长”的形象。
但洛砚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凯恩院长拨出电话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中停留的位置,并不是“弟弟”或“维克托”这个常用备注应该出现的位置。
他滑动了一下列表才找到那个号码。
对于一个经常联系的亲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
第二,他将手机放在耳边等待接通时,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才移开。
那半秒的凝视,指向的是桌面上一个木质笔筒的底部。
笔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的一角,纸条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手写的数字。
洛砚没有声张。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目光自然地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仿佛那两个细节从未进入过他的感知范围。
后续的询问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艾拉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逐一询问了维克托·凯恩的社交圈、常去的地点、可能的去向等信息。
凯恩院长一一作答,态度配合,信息详尽,没有任何明显的抵触或回避。
临别时,凯恩院长亲自将他们送到主楼门口,与他们握手道别。
叮嘱他们“有消息一定互相通知”。
然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巡逻车驶出大门,沿着车道驶向远方。
巡逻车驶出阿卡公精神病院的围墙范围后,艾拉从后视镜中看到,凯恩院长依然站在主楼门口,目送着他们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逐渐缩小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艾拉问。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巡逻车驶出足够远的距离,才缓缓开口。
“他拨打维克托的电话时,在联系人列表中寻找了一段时间。
如果维克托是他经常联系的亲人,联系人列表应该排在靠前的位置,不需要滑动查找。”
艾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他可能并不经常联系他弟弟?
那他之前说的‘几周没联系了’可能是真的,但原因不是他说的‘各自忙’,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疏远?”
“这是可能性之一。”
洛砚回答。
“另一种可能性是,他拨打的那个号码,并不是维克托的真实号码。
他可能当着我们的面,演了一出‘打电话给弟弟但没人接’的戏。”
艾拉沉默了片刻,感到一股微妙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如果第二种可能性是真的,那凯恩院长……他知道他弟弟在做什么?
甚至……他也在参与X的计划?”
“目前的信息还不足以得出确定的结论。”
洛砚的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但凯恩院长的行为中,确实存在值得关注的异常点。
回到警局后,我需要调取一些数据来验证我的想法。”
回到警局后,洛砚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没有休息,没有喝水,直接开始调取数据。
他首先调出了阿卡公精神病院过去五年内的所有患者收治记录,特别是那些经由法院或警方委托进行精神鉴定的案例。然后,他将这些记录与维克托·凯恩作为心理专家参与过的司法鉴定案例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显示,阿卡公精神病院收治的、经由法院委托进行精神鉴定的患者中。
有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患者,在入院前曾接受过维克托·凯恩的心理评估。
也就是说,维克托·凯恩的评估结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些患者是被送入精神病院,还是被送入监狱。
“这是一个隐蔽的权力节点。”
洛砚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对围过来的同事们解释道。
“维克托·凯恩通过他的专业权威,影响着司法系统对‘危险个体’的判定。
他可以将一个人定义为‘需要治疗的精神病患者’,也可以将同一个人定义为‘需要惩处的罪犯’。
而这种判定的差异,直接决定了那个人未来的命运走向。”
“而那些被他评估为‘需要治疗’、从而被送入阿卡公精神病院的人——”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他们的后续去向,也呈现出一种值得关注的模式。
一部分患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被评估为‘康复’,获准出院。
但出院后不久,其中相当比例的人,会因为再次涉案而被重新收治。”
“循环。”
艾拉低声说。
“他们在精神病院和社会之间循环,而每一次循环,都会让他们变得更依赖机构、更丧失自主能力。”
“是的。”
洛砚点头。
“而且,如果我们将这些‘循环患者’的涉案时间线与维克托·凯恩的活动时间线进行重叠,会发现一个显着的相关性。
每当维克托·凯恩需要‘案例素材’来支撑他的研究或公开言论时,就会有一批患者被安排出院。
然后在不久后再次涉案,成为他新一轮‘愤怒管理’理论的实证案例。”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个发现,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黑暗。
维克托·凯恩不仅仅是一个利用专业身份操纵个体的心理医生。
他还在操纵着整个系统,将患者当作他理论和名声的养料。
“而这一切的终点——”
洛砚调出最后一份数据。
“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坐标。”
屏幕上,一张墨城地图缓缓展开。
地图上,数十个标记点从不同的方向汇聚,最终交汇在同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位于墨城东郊的地址,不属于任何商业或住宅区,而是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工业仓库。
“维克托·凯恩在过去五年内,以现金方式租用了一处位于东郊的废弃仓库。”
洛砚说。
“租赁合同是通过一家空壳公司签署的,但资金流向的最终追溯结果显示,付款方与维克托·凯恩的一个离岸账户存在关联。
这个仓库,很可能就是他进行某些‘不便公开’的活动的据点。”
墨菲斯站起身,目光坚定。
“全员准备!目标——东郊废弃仓库!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找到维克托·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