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锁定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眼镜将周兰面部伤口的矢量扫描图与墨城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地理地图进行重叠比对。
经过无数次旋转、缩放和匹配,一条由主要划痕走向串联而成的路径,逐渐在地图上显现出来。
路径的终点,指向墨城以北约三十公里处的一片荒野地带。
那里没有居民区,没有商业设施,只有一片被废弃的农田和零星分布的杂木林。
在地图的标注上,那片区域唯一的特征是——一口废弃的灌溉深井。
墨菲斯没有犹豫,立刻调集警力和搜救设备,组成了一支由 警员、技术组和医疗组构成的联合搜救队伍。
洛砚和艾拉随队出发。
车队在暮色中驶出墨城城区,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的道路,向那片荒野深处行进。
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接近全黑。
搜救队员打开便携式探照灯,雪亮的光束切开夜色,照亮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在杂木林的边缘,他们找到了那口井。
井口直径约一米,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栅栏上挂着一把厚重的大锁。
锁具很新,与周围的锈蚀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近期被人更换过的。
破拆队员用液压钳剪断锁具,移开铁栅栏,探照灯的光束向井下照去。
井很深,目测超过十五米。
井壁由粗糙的砖石砌成,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在光束的尽头,井底的淤泥和积水中,蜷缩着三个人影。
她们还活着。
当光束扫过她们的面庞时,三张苍白、消瘦、沾满污垢的脸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们眯起眼睛,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光线,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哑的声音——那是长时间没有说话、没有饮水导致的声带干涩。
“发现目标!三名受害者全部存活!请求医疗组立即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前线队员激动的声音。
救援行动迅速展开。一名受过训练的队员系好安全绳,降入井底。
他将三名女性依次固定在救援吊带上,由井口的队员协力拉回地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名受害者——瑟琳娜·韦斯特——被拉出井口,平放在担架上时。
她那双曾经明亮、自信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夜空,瞳孔放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寒冷,那是长期处于极端恐惧和绝望状态后,神经系统失控的震颤。
医疗组迅速对三人进行了初步检查。她们没有遭受严重的肢体暴力,没有骨折,没有刀伤,没有性侵的痕迹。
她们的囚禁方式,是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持久的暴力——剥夺光明,剥夺自由,剥夺与外界的联系。
井底有饮用水的痕迹,有食物包装袋的残骸,证明周兰向井中投放了水和食物。
她不打算让她们迅速死去,她打算让她们在黑暗中缓慢地、漫长地、一点一点地枯萎。
“她们被囚禁了大约一周。”
医疗组长向墨菲斯汇报。
“有脱水、轻度营养不良、以及明显的应激反应症状。
但总体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接受适当的心理疏导和康复治疗,应该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墨菲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井边,看着三副担架被平稳地抬向救护车,心中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困惑。
随着周兰被抓获、瑟琳娜三人被救出,“嫉妒”的谜题似乎已经画上了句号。
受害者找到了,施害者落网了,案件事实清晰了。
但X留下的第三个谜题在哪里?
按照游戏的规则,上一个谜题的答案应该会指向下一个谜题的起点。
但在周兰的藏身处和这口深井周围,搜救队员进行了细致的勘查,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信封、纸条、储存器或特殊标记的物品。
难道“嫉妒”的谜题,也和“傲慢”一样,存在着尚未被发现的隐藏层面?
还是说,X这一次并没有留下明确的过渡线索,而是要求参与者自己去寻找那个“连接点”?
搜救队员扩大了搜索范围,以深井为中心,对周围数百米的区域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
探照灯的光束在荒野中来回扫动,照亮了一片又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地。
但除了废弃的农具碎片和动物的骸骨,没有任何与X相关的发现。
墨菲斯站在井边,眉头紧锁。
老K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踢着一块土坷垃。
眼镜反复核查着周兰面部伤口的比对数据,确认坐标没有计算错误。
艾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洛砚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
洛砚没有在井边停留,也没有参与搜救队员的排查。
他独自一人,向着一百多米外的一座水塔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座水塔是这片荒野中为数不多的人造构筑物,高约二十米,锈蚀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影子。
艾拉跟了上去。
水塔的底部有一道简易的铁梯,通往顶部的平台。
洛砚没有犹豫,开始攀爬。
艾拉咬了咬牙,也跟着爬了上去。
铁梯锈蚀严重,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爬到了水塔顶部的平台。
平台不大,大约三四平方米,四周有及腰高的护栏。
站在这里,视野骤然开阔。
墨城方向的灯火在地平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近处的荒野、杂木林、废弃农田,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那口深井的位置,在下方显得如此渺小,像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洛砚站在平台边缘,目光没有看向墨城,也没有看向深井。
他正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荒芜的区域。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在夜色中的雕塑。
艾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西北方向,除了连绵的黑暗和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什么也看不到。
“你在看什么?”艾拉问。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方向,仿佛在确认某个视觉信号的稳定性和准确性。
“艾拉警官,”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请你从我的视角,看向西北方向,大约二十度仰角,地平线上方约三指宽的位置。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艾拉按照他的指示,调整视线。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片黑暗中的细节。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一片均匀的、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
但当她持续凝视了十几秒后,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视觉噪点掩盖的异常。
那是一个轮廓。
一个比周围的黑暗略微浅一些、略微模糊一些的轮廓。
像是一只眼睛的形状——横向的,略微拉长的,中间有一个隐约的、更深的暗点,像是瞳孔。
那不是真正的眼睛。
那是山体或丘陵的轮廓线,在月光和地形的共同作用下,偶然形成的酷似眼睛的图案。
但那个图案所呈现出的气质,却让艾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只“眼睛”没有闭合,没有安详,没有平静。
它圆睁着,瞪视着某个方向,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即将喷发的张力。
那是一只……充满怒火的眼睛。
“那是……山?”
艾拉不确定地问。
“是山,但也不只是山。”
洛砚回答.
“那片区域,在墨城的地理志中被称为‘怒目岭’。
名称的由来,正是因为从特定角度看去,山脊的轮廓线酷似一只愤怒的眼睛。
这是一个在当地老一辈居民中流传的说法,但在年轻一代中几乎已经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X选择这个坐标作为囚禁瑟琳娜三人的地点,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偏僻、隐蔽。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从这座水塔顶部看去,能够看到‘怒目岭’的轮廓。
他希望我们发现这个视角,希望我们看到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第三个谜题的线索?”艾拉问。
“是的。”
洛砚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
“‘嫉妒’的谜题,真正的终点不是这口井,不是周兰,也不是瑟琳娜三人。
真正的终点,是这只眼睛——这只充满愤怒的眼睛。
它指向的,是第三个主题。”
“愤怒。”
他沿着平台边缘走了几步,目光依旧锁定着西北方向那只由山脊构成的“眼睛”.
“X将第三个谜题的线索,藏在了第二个谜题的地理终点。
只有当我们到达这里,站在这座水塔上,以特定的角度望向特定的方向,才能发现那只‘眼睛’,才能理解第三个主题的指向。”
“他设计这个游戏的方式,不是线性的递进,而是空间的嵌套。
每一个谜题的终点,都隐藏着通往下一个谜题的入口。
如果我们忽略了环境本身蕴含的信息,就会错过这个入口。”
艾拉站在平台上,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荒野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看向那只由山脊构成的、沉默地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场游戏,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宏大,也更加深邃。
X不仅仅是在设置谜题,他是在用整座城市、整片荒野、整个地理空间作为他的画布。
用受害者的命运、警方的行动、甚至洛砚的分析作为他的画笔,绘制一幅多层次的、相互嵌套的叙事画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艾拉问。
洛砚的目光从那只“眼睛”上收回,落在西北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中。
“天亮之后,去‘怒目岭’。”
他说。
“去看看那只愤怒的眼睛,到底在凝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