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朝会大殿的门被推开,裹挟着寒风与雪花,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惊宇。
他依旧是那身奇装异服,但今天外面披了件厚实的黑色大氅——是秦王前几日赏的狐皮大氅,暖和得很。
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一双眼睛在进入大殿的瞬间,就扫过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
像无数根针,扎在惊宇身上。
但他面不改色,甚至……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种“我很淡定,我很超然,我很牛逼”的表情。
不就是装逼吗?
谁不会啊。
“先生来了。”赢稷从王座上站起,亲自走下台阶,迎上前。
“天寒地冻,劳烦先生跑一趟。”
“大王客气。”惊宇拱手,语气平淡,“不知急召何事?”
明知故问。
但流程要走。
赢稷引着惊宇走向大殿右侧——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把椅子。
不是跪坐的蒲团,也不是矮榻,是一把高背椅,铺着软垫,显然是特意为惊宇准备的。
自从“椅子”在王宫小范围流行后,秦王书房、几位重臣家中都已用上,但朝会大殿上出现椅子,这还是头一遭。
惊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动作又引来一些老臣皱眉——朝会之上,如此随意,成何体统?
但赢稷不在意。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先生想必已听闻,”赢稷回到王座,神色凝重。
“武魏庞涓,率军十万,已破我河西三城,兵临武城。
李信将军坚守待援,然敌众我寡,情势危急。
寡人与诸卿议了半日,未有定策。
故请先生前来,望先生……赐教。”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惊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做沉思状。
其实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从小太监那里听了个大概。
武魏,十万大军,庞涓,兵临武城。
基本情况清楚了。
但他需要时间。
不是思考对策的时间——对策他脑子里有的是,在通天塔上看过无数战争,冷兵器时代的战术他虽不精通,但基本原理懂。
他需要时间……装。
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
装出世外高人掐指一算的架势。
装出“我本来不想管但看你们可怜就帮一把”的矜持。
所以他沉默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一刻钟过去。
惊宇依然沉默,闭着眼睛,手指敲击的节奏不疾不徐。
两刻钟过去。
他开始换了个姿势,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在膝盖上画圈,眉头微皱,仿佛遇到了难题。
三刻钟……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朝臣们开始坐不住了。
交头接耳声渐渐响起。
“这……先生是在思考?”
“思考这么久?莫不是……也没办法?”
“毕竟是军国大事,仙人再能,未必懂兵戈啊……”
“可大王如此期待,若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赢稷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能理解惊宇需要时间思考,但军情如火,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武城还在苦守,援兵还未出发,再拖下去……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丞相,那个须发皆白、之前坑过惊宇一次的老者,出列了。
他先向赢稷躬身,然后转向惊宇,语气恭敬,但话里藏针。
“惊宇先生深思熟虑,老臣佩服。然军情紧急,武城危在旦夕,数万将士、十数万百姓,翘首以盼。
先生若已有良策,还请明示。
若……若一时尚未思得周全,也但说无妨。
用兵之事,本就千头万绪,一时难定,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体谅”,实则是“将军”:
有办法就说,没办法也别硬撑,我们不怪你。
朝臣们听懂了,都看向惊宇。
赢稷也看向惊宇,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惊宇缓缓睁开眼睛。
他先看了看丞相,又看了看秦王,最后扫过满朝文武。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深莫测的笑,不是矜持含蓄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点嘲讽,带着点“你丫又来找茬”的,皮笑肉不笑。
“丞相此言差矣。”
惊宇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用兵之事,确系千头万绪。然正因千头万绪,才需谋定而后动。
若仓促定策,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丞相脸上,眼神变得锐利。
“方才丞相说,若我‘一时尚未思得周全’,也但说无妨。”
惊宇重复这句话,语气玩味。
“敢问丞相,是觉得我惊宇……想不出办法?”
丞相一愣,忙道:“老臣绝无此意,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什么?”
惊宇打断他,身体前倾,盯着丞相的眼睛。
“只是觉得我平日只知嬉戏玩闹,不通军务?
只是觉得我那些小玩意儿,上不得战场?
只是觉得……我惊宇,不过是会些奇技淫巧,真到了军国大事,就束手无策了?”
一连串反问,句句诛心。
丞相脸色变了:“老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惊宇冷笑。
“三月前朝会,便是丞相你,拱火让我表演‘仙家手段’,我才不得已耍了套剑舞,结果被大王关了一月禁闭。
如今武魏来犯,大王问策,我多思片刻,丞相又迫不及待跳出来,替我‘解围’——说我‘想不出来也就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臣。
“在诸位眼中,我惊宇,是否就是个弄臣?
是个只会享乐、只会搞些小玩意儿、一到正事就露怯的……骗子?”
大殿里鸦雀无声。许多朝臣低下头,不敢与惊宇对视。
因为惊宇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赢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惊宇抬手制止了。
“大王,”惊宇转向赢稷,拱手。
“我自天外来,见惯兴衰,阅尽兵戈。
用兵之道,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方才沉思,非是无策,是在斟酌,何种策略最合当下,最利西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既然丞相觉得我想不出来,那今日,我便让诸位看看,我惊宇……到底懂不懂兵!”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
“去鹿鸣苑,我书房左手第二个书架,最上层有一卷书,封面写着《惊子兵法》。取来。”
“是!”内侍匆匆跑出。
《惊子兵法》?
朝臣们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书。
惊子?
是惊宇先生自称“子”?
好大的口气!
自古兵家,孙吴司马,皆称“子”。
这惊宇竟也敢以“子”自居?
赢稷眼中也闪过异色。
兵法?惊宇还着了兵法?
很快,内侍捧着一卷书跑了回来。
不是竹简,是纸——厚厚一叠纸,用线装订成册,封面是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惊子兵法。
惊宇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然后走到大殿中央,面对众臣。
“兵者,诡道也。”
他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然诡道非是小道,乃大道。
用兵如弈棋,需观全局,算十步,出奇制胜。”
他翻开书册。
“今日武魏来犯,十万大军,庞涓统兵,其势汹汹。然其有三大弊。”
“其一,劳师远征。武魏距河西千里,寒冬用兵,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此乃兵家大忌。”
“其二,骄兵必败。庞涓自恃名将,未尝败绩,视我西秦如无物。骄兵,则易中计。”
“其三,攻其必救。庞涓知河西乃我门户,必全力攻之。其心在速战,在破城。心有所执,则易被牵制。”
三条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朝臣们听着,不由点头。
“然我西秦,亦有三大弊。”
惊宇继续。
“兵少,将寡,地瘠。正面相抗,胜算渺茫。”
“故,”他合上书,目光锐利。
“此战,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不能速决,只能拖延。不能正面,只能……出奇。”
“如何出奇?”蒙骜忍不住问。
惊宇看了蒙骜一眼,翻到书册某一页。
“我有三策,可破魏军。”
“第一策,曰‘游击’。”
“游击?”众臣不解。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惊宇念出十六字。
“庞涓十万大军,看似庞大,然分兵则弱。
我可派小股精骑,携劲弩利箭,日夜袭扰。
不与其正面交战,只射杀哨探,焚其粮草,断其水源。
让其昼夜不宁,疲于奔命。
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拖得越久,其力越衰。”
朝臣们眼睛亮了。
这法子……听起来可行!
西秦骑兵新换马镫,机动性大增,正适合这种袭扰战术!
“第二策,曰‘闪电’。”
“闪电?”
“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点,速战速决,如闪电划过,一击即退。”
惊宇解释,“庞涓军分前中后三军,主力在前攻城。
我可集中所有骑兵,绕道侧后,突袭其中军或后军粮队。
不贪多,不恋战,打了就跑。
让其首尾不能相顾,军心涣散。”
蒙骜激动地一拍大腿。
“妙!先生此策,正合我意!
我军骑兵虽少,但若集中使用,突击一点,确有奇效!”
“第三策,”惊宇翻到下一页,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曰‘啄木鸟’。”
“啄……啄木鸟?”这名字太怪,众臣懵了。
“啄木鸟啄树,看似随意敲打,实则每一下都啄在虫眼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惊宇比喻。
“庞涓十万大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有缝隙。何处是缝隙?
将领不和,兵卒异心,新附之军,偏远之师。
我可派细作潜入,散布谣言,重金收买,制造内乱。
或伪作魏军,夜袭其营,引发营啸。
或假传军令,调其一部,令其自相残杀。
总之,不与其硬拼,专攻其薄弱处,如啄木鸟啄虫,一点一点,啄垮其军心士气。”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惊宇,看着那本《惊子兵法》,看着这个刚刚抛出三条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的破敌之策的“仙人”。
游击。
闪电。
啄木鸟。
名字古怪,但道理深刻。
每一策都避开了西秦兵少的短板,利用了魏军的弱点。
每一策都透着诡诈,透着不按常理出牌,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军事智慧。
“敢问先生,”蒙骜声音发颤。
“这三策,可同时用之?”
“自然。”惊宇点头。
“游击扰其疲,闪电击其弱,啄木鸟乱其心。
三管齐下,庞涓纵有十万大军,亦将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待其师老兵疲,军心涣散,我再集结主力,正面一击,可收全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此三策,关键在于‘快’、‘准’、‘狠’。
执行之人,需胆大心细,随机应变。
统帅之人,需全局在胸,调度有方。”
蒙骜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赢稷单膝跪地。
“王上!先生三策,鬼神莫测!
若依此用兵,庞涓可破,河西可保!
末将愿领兵出征,依先生之计,破魏军!”
赢稷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惊宇,看着那本《惊子兵法》,看着殿下激动得脸色发红的老将军,看着那些从怀疑变成震撼、从震撼变成狂热的朝臣。
两个月前,这个人还在教宫人打麻将踢球。
两个月后,他拿出了足以改变国运的发明。
今天,在国难当头之际,他又拿出了这卷……足以名垂青史的兵法。
游击。闪电。啄木鸟。
简单,粗暴,有效。
完全跳出了这个时代战争思维的桎梏,以一种近乎“无赖”却极其实用的方式。
将战争从“力”的对抗,变成了“智”的游戏。
“先生……”赢稷起身,走下台阶,对惊宇深深一躬。
“先生大才,寡人……拜服。”
惊宇坦然受之,然后摆摆手。
“兵法只是纸上谈兵,用起来才是真章。
大王若觉可行,便与蒙老将军细细谋划,尽快发兵。
武城……等不起。”
“是!”赢稷直起身,眼中燃起火焰,“蒙骜听令!”
“末将在!”
“寡人命你为河西都督,总领抗魏军事。咸阳禁军两万,各地抽调三万,共五万兵马,由你统率,即日开拔,驰援武城!”
“是!”
“此战,”赢稷看向惊宇。
“全依先生之策。战场机变,由蒙卿自决。
但先生之三策,游击、闪电、啄木鸟,为此次用兵根本,不得有违!”
“末将领命!”
蒙骜激动地起身,走到惊宇面前,深深一躬。
“先生赐策,末将铭感五内。
此去河西,必依先生之计,破魏军,扬国威!”
惊宇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本《惊子兵法》,递给蒙骜。
“老将军,此书送你。
虽是我随手所写,但其中有些道理,或可参考。
战场之上,死读兵书是蠢材,活用才是关键。
望老将军……善用之。”
蒙骜双手颤抖着接过书册,如获至宝。
“谢先生赐书!末将必日夜研读,不负先生所托!”
赢稷看着这一幕,心中豪情激荡。他仿佛看到了,西秦的旗帜,在河西战场上高高飘扬。
看到了庞涓的十万大军,在“游击、闪电、啄木鸟”的打击下,土崩瓦解。
“散朝!”他朗声道,“诸卿各司其职,全力备战!”
“是!”
朝臣们鱼贯而出,个个神色激动,脚步匆匆。
大殿里很快只剩下赢稷、惊宇、和几名内侍。
赢稷走到惊宇面前,欲言又止。
“大王还有事?”惊宇问。
“先生……”赢稷犹豫了一下。
“那本《惊子兵法》,先生可否……让寡人也一观?”
惊宇笑了:“大王想看,随时可去鹿鸣苑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书是我随手写的,有些地方可能……不太正经。”
惊宇眨眨眼。
“大王看了,莫要见怪。”
赢稷也笑了:“先生真性情,寡人知晓。无论正不正经,能破敌,便是好书。”
惊宇点点头,拱手:“那我先告退。有些乏了。”
“先生辛苦,快去歇息。”赢稷亲自送惊宇到殿门。
看着惊宇披着大氅、踏雪而去的背影,赢稷站在殿门口,久久不动。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
但赢稷心中,一片火热。
“惊宇……惊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得此一人,可比百万雄兵。”
“天佑西秦……天佑西秦啊!”
他转身,大步走回殿中。
“传令:自今日起,鹿鸣苑一切用度,再提三成。
惊宇先生有任何需求,不必请示,即刻办理。
先生所出之《惊子兵法》,抄录百份,下发军中将领,命其熟读。”
“再传令:将先生今日朝会之言,游击、闪电、啄木鸟三策,编成军令,快马传至河西,交李信将军。
命其依策守城,待援军至,内外合击!”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
整个西秦,如同沉睡的巨人,在风雪中缓缓苏醒,攥紧了拳头。
而鹿鸣苑里,惊宇已经脱了大氅,躺回摇椅上,晃悠着,打了个哈欠。
“累死我了……”他嘟囔,“装逼也是体力活啊。”
他闭上眼睛,心里却有点小得意。
《惊子兵法》?其实就是他把在塔上看过的各种战争片段、战术思想,东拼西凑,加上自己的理解,胡写一气的玩意儿。
游击战是抄袭的,闪电战是魔改的,啄木鸟战术是瞎编的。
但有用就行。
“接下来,”惊宇翘起嘴角。
“就看蒙骜那老头的了。可别把我这‘惊子’的名头搞砸了。”
他晃了晃椅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窗外,大雪封门。
而千里之外的河西,战火,即将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