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千眼城议会厅。
月度大会如期举行。
深秋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宏伟的议会大厅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大厅中央的圆形议事区,二十张黑曜石高背椅呈环形排列,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千眼城议会二十位核心议员全部到场。
他们穿着深紫色的正式长袍,胸口佩戴着各自家族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气氛庄重而肃穆,但也透着一种隐约的紧张——过去一个月的围剿虽然成果显着,但兄弟会的反抗比预想中更顽强。
议长埃德加·银瞳坐在主位,银色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议员。
他今天特意在长袍下穿了软甲,腰间佩着一把传承三代的仪式短剑——虽然更多是象征意义,但必要的防备不能少。
大厅四周,站着整整三圈护卫。
最内圈是十名千眼族精英战士,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目光如鹰。
中间一圈是三十名人类精锐士兵,轻甲佩剑,神情警惕。
最外圈是六十名普通城卫军,把守所有出入口。
大厅的二楼回廊上,还有二十名弓箭手,箭已上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三百一十名守卫。这是千眼城议会历史上最高规格的安保。
埃德加不相信,这样的防卫,兄弟会还能渗透进来。
会议开始。
首先汇报的是围剿兄弟会的进展。
“……过去一个月,我军联合各城邦力量,已拔除兄弟会据点九处,击杀或俘获成员一百四十三人。”
负责军事的议员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得意。
“兄弟会遭受重创,多处网络瘫痪,经费断绝,成员大量退会。
预计再有两到三个月,即可将其彻底剿灭。”
议员们低声议论,不少人点头表示满意。
埃德加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手里有一份秘密报告,显示兄弟会在遭受打击的同时,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重组。
那些被拔除的据点,很快就有新的联络点出现。
那些退会的成员,很多只是转入更深的地下。
而且,有情报显示,兄弟会总部在亚甸正在大规模训练新人,训练强度和方法前所未有。
“不要掉以轻心。”
埃德加沉声开口,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兄弟会就像受伤的野兽,越受伤,越危险。我们必须——”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大厅里,起雾了。
很淡的灰色烟雾,从大厅四个角落的通风口无声地涌出。
烟雾扩散得极快,几乎在几秒钟内就弥漫了半个大厅,而且越来越浓。
“烟雾!”有护卫惊呼。
“保护议长!”
护卫们立刻行动,最内圈的十名千眼族精英战士瞬间围到埃德加身边,长戟向外,组成人墙。
弓箭手拉开弓弦,对准烟雾涌出的方向。
但烟雾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浓,从灰色变成深灰色,最后几乎变成黑色。
浓烟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味,吸入的人开始感到头晕、乏力。
“有毒!闭气!”有议员大喊。
但已经晚了。
离通风口最近的几名护卫晃了晃,软倒在地。
紧接着是更远处的,一个接一个,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是麻痹烟雾!”
埃德加嘶声吼道,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四肢开始发麻。
“冲出去!离开大厅!”
但大门被从外面顶住了。
不是锁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护卫们用力撞门,门板发出沉重的闷响,但纹丝不动。
浓烟已经吞没了整个大厅。
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
议员们的惊呼声、护卫们的吼叫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埃德加被精英战士们护在中间,他拔出短剑,银色瞳孔在浓烟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千眼族在黑暗中的视力远超其他种族,但在这诡异的烟雾中,他也只能看到周围三五米的范围。
就在这时,他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埃德加猛地抬头。
大厅高达十五米的彩绘玻璃穹顶上,一个身影正倒悬而下。
那身影一身深灰色紧身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浓烟中平静得可怕,正看着他。
是陈郁。
他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用脚上的钩爪倒挂在穹顶的横梁上,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在烟雾中微微晃动。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埃德加抬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在上面!”
埃德加嘶吼,短剑指向穹顶。
精英战士们立刻抬头,长戟向上刺去。
但太晚了。
陈郁松开了钩爪。
他像一片落叶,从十五米高的穹顶飘落。
下落的过程中,身体在空中轻盈地翻转,避开刺来的长戟,然后精准地落在埃德加面前。
不,是落在护卫组成的人墙与埃德加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落地无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精英战士们想要转身,但麻痹烟雾已经侵入他们的身体,动作慢得像在泥泞中行走。
埃德加想挥剑,但手臂重如千斤。
陈郁站在他面前,两人相距不到半米。
埃德加看到了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像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惊恐的倒影,看到了大厅里弥漫的烟雾,看到了倒了一地的护卫和议员。
然后,他看到了陈郁抬起的右手。
袖剑弹出。
漆黑的刀刃,不反光,在烟雾中像一道阴影。
埃德加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阴影,划过自己的咽喉。
很轻的一下。
像羽毛拂过。
然后,温热的东西喷涌而出。
是血。
他自己的血。
埃德加·银瞳,千眼族最年长的贵族之一,千眼城议会议长,统治这座城邦十二年,此刻缓缓向后倒下。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以解奴为天职,以自由为至高。安息吧,议长大人。你的死,会点燃更多的火。”
然后,陈郁从他胸口摘下那枚银色瞳孔造型的家族徽章,转身,消失在浓烟中。
整个过程,从烟雾涌出到陈郁消失,不超过三分钟。
当烟雾终于被紧急打开的天窗通风扇驱散时,大厅里的景象让所有还清醒的人魂飞魄散。
埃德加·银瞳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咽喉被割开,鲜血浸透了深紫色的长袍。
他睁着眼睛,银色瞳孔已经黯淡,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胸口的家族徽章不见了。
而在他的尸体旁,放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那行让所有贵族灵魂战栗的字:
“奥比都斯仅为序章,埃德加亦非终章。凡贵族冠冕,皆可取;凡压迫之刃,必反噬。以解奴为天职,以自由为至高。——兄弟会,陈郁”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还站着的护卫、还能动的议员,所有人看着埃德加的尸体,看着那张羊皮纸。
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血液,冻僵了思维。
三百一十名守卫。
二十位核心议员。
千眼城最森严的防卫。
然而兄弟会的刺客,就这样来了,杀了人,留下宣言,然后消失了。
像幽灵。
像死神。
像一场无法醒来、但真实得可怕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恐的尖叫。
然后,混乱爆发了。
————————
一个月后,亚甸,兄弟会总部。
议事厅里,气氛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长桌上依然摆满了羊皮纸报告,但内容已经变了。
“过去一个月,贵族们的围剿力度加大了三成。”
艾琳汇报,但语气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但他们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
千眼城在埃德加死后陷入权力斗争,三位副议长争权,无暇全力围剿。
黑岩城的巴尔克开始偷偷联系我们,暗示只要兄弟会不针对矮人贵族,他可以考虑‘有限度的合作’。
烈日城的卡洛斯撤回了大部分剿匪军队,说是要‘防备边境冲突’。”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们的情况……在好转。
是的,我们还在损失据点,还在死人。
但退会的人数锐减了七成。
而且,新加入的人数……暴增。”
艾琳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
“过去一个月,我们收到了超过两千份入会申请。
来自三十七个城邦,包括那些正在疯狂围剿我们的城邦。
申请者有人类、有矮人、有木精灵、有混血种……甚至有两个兽人。”
她把名单推给格雷森。
“他们大多数是被《刺客信条》打动,被奥比都斯和埃德加的死震撼,被兄弟会‘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感染。
他们说,看到兄弟会面对三十七个城邦的围剿依然不屈,看到兄弟会的刺客敢在三百护卫面前刺杀议长。
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也许真的可以改变。”
格雷森翻看着那份名单,手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激动的颤抖。
“但我们没有全部接收。”
莎拉补充道。
“陈郁先生制定了严格的筛选标准。必须熟记并理解《刺客信条》,必须通过基础训练和忠诚测试,必须有至少一名老成员推荐。
即使这样,我们也接收了超过五百人。
现在,亚甸总部的训练营已经扩大到五个,陈郁先生亲自训练第一批骨干,骨干再去训练新人。”
她看向陈郁,眼中充满敬佩。
“而且,不止是人数在增加。
我们的情报网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广。那些新加入的人带来了他们所在城邦、行业、阶层的情报。
我们的经费……虽然贵族在封锁,但平民的捐款在增加。
有人偷偷把粮食放在据点门口,有人把银币塞进墙缝,有人在酒馆里为兄弟会成员付账,然后默默离开。”
格雷森放下名单,看向陈郁。
陈郁坐在那里,依旧平静。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深邃,依然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贵族们加大了围剿力度。”
陈郁缓缓开口。
“但他们剿灭的,只是兄弟会这个‘组织’。而他们剿不灭的,是兄弟会代表的‘信念’。那个信念,就像野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见过烧荒吗?农夫为了开垦土地,会放火烧掉整片草原。
火很大,烧得很旺,把草烧成灰烬,以为这样草就死绝了。
但第二年春天,被火烧过的土地,草会长得更茂盛。
因为火烧掉了表面的草,但也烧掉了杂草的种子,烧掉了病虫害,烧出了更肥沃的灰烬。”
陈郁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地下议事厅没有真窗,但他还是做出了眺望的动作。
“贵族们的围剿,就是一场大火。
他们在烧兄弟会这片‘草原’。
但他们在烧的同时,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这片草原的存在,看到了这片草原下埋藏的火种。
现在,火还在烧,草还在死。
但新的草,已经从灰烬中长出来了。
而且,长得更快,更壮,更难以根除。”
他转身,看向众人。
“接下来的八个月,火还会烧,草还会死。
但草也会一直长,一直蔓延,直到覆盖整片荒原。
贵族们会惊恐地发现,无论他们怎么烧,怎么砍,怎么杀,草永远烧不尽,砍不绝,杀不完。”
“因为草的生命力,不在枝叶,在根。
而兄弟会的根,是那十条信条,是那个‘所有种族平等自由’的信念。
只要这个信念还在,兄弟会就永远不会真正灭亡。”
陈郁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不用为损失而哀伤,不用为牺牲而退缩。
我们失去的每一片草叶,都会在灰烬中长出两片。
我们流下的每一滴血,都会浇灌出更多的抗争者。
贵族们以为他们在剿灭我们,其实……他们在为我们播种。”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但这次寂静,不再是压抑的、绝望的寂静,而是一种孕育着力量的、充满希望的寂静。
格雷森看着陈郁,看着这位只剩八个月时间的、来历神秘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他赌对了。
这个人,真的能带领兄弟会,走向光明。
哪怕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哪怕牺牲依然不会停止,哪怕八个月后这个人就会离开。
但.....他相信。
光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