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黄昏时分。
陈郁和林恩站在亚甸城邦的南城门外。
亚甸不愧为千盟之地的中心,城墙高耸入云.
目测至少有五十米高,全由巨大的灰色花岗岩砌成,接缝处严丝合缝,连刀刃都插不进去。
城墙上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座哨塔,塔顶飘扬着十二面旗帜——代表执政团的十二个种族。
正门宽达二十米,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行,此刻正有长长的商队在等待入城检查。
“这就是亚甸……”林恩喃喃自语,仰头看着高耸的城墙,喉结动了动。
即使在千眼城生活了二十年,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千眼城的城墙不过二十米高,用的是普通的青石。
而眼前这座城墙……这已经不像是城墙,更像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山脉。
“别盯着看太久。”陈郁低声说,拉了拉兜帽,“会引起守卫注意。”
两人排在入城的队伍中。
他们穿着普通的行商服装——粗布短衫,皮质马甲,腰带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林恩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枚用厚布层层包裹的紫水晶徽章。
陈郁则两手空空,只在腰间系着那个装辅助工具的小腰包。
队伍缓慢前进。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统一的银色铠甲,胸前是执政团的徽记——十二个种族符号环绕着一个太阳。
守卫检查得很仔细,查看每个人的身份证明,询问来意,有时还会打开货物检查。
轮到陈郁和林恩时,守卫接过老巴克给的身份证明。
两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两人的假名和职业:陈山,林石,来自东边“石林城”的药材商人。
“来亚甸做什么?”守卫是个中年人类,表情严肃。
“采购药材。”陈郁平静地回答。
“石林城的冬青草要秋天前采收,我们听说亚甸的药材市场是全千盟之地最全的,想来看看有没有好货。”
守卫仔细打量两人,目光在林恩脸上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一会儿。
“伤怎么弄的?”
“采药时摔的。”林恩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山上路滑,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的。”
守卫又看了看身份证明,又看了看两人,最后挥挥手。
“进去吧。记住,在亚甸要守规矩。晚上十点后宵禁,不要在街上闲逛。”
“明白,谢谢大人。”
两人穿过城门洞。
门洞很深,至少有三十米,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走出门洞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林恩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说城墙外是中世纪的景象,那城墙内就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全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街道两旁是三层、四层甚至五层的石质建筑,底层全是店铺,招牌琳琅满目:
铁匠铺、裁缝店、酒馆、旅店、杂货铺、书店……
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灯笼,虽然天色还没全黑,但灯笼已经点亮,橘黄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上人来人往,拥挤程度是千眼城的十倍不止。
不只是人类,林恩看到了至少七八个不同的种族:
身材矮壮、留着浓密胡须的矮人;
皮肤呈绿色、耳朵尖长的木精灵;
甚至还有两个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的兽人——不过他们穿着得体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商人。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烤肉的焦香、面包的甜香、香料的辛辣、马匹的膻味,还有人群中散发的汗味。
“这就是……千盟之地的中心。”林恩喃喃道。
陈郁没有多看一眼。他扫视了一圈街道。
然后拉起林恩,走进旁边一条稍微僻静的小巷。
“别感慨了,先办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老巴克给的地图。
地图很简略,只标了几个重要地点和路线。
陈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标记着“老巴克杂货铺(亚甸)”的位置。
“在这里,城西区,靠近码头。
我们走过去大概半小时。”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陈郁收起地图,“天快黑了,越早接触越安全。”
两人重新汇入人流,朝城西方向走去。
林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但他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这里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千眼城,平民区脏乱破败,贵族区又戒备森严。
而亚甸……这里似乎没有明显的贫富分区,所有人都混在一起,人类、矮人、精灵、兽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互不干扰。
不,不是互不干扰。
林恩看到一个人类商贩正在和一个矮人讨价还价。
一个精灵在人类开的书店里翻书。
一个兽人壮汉正在帮一个人类老太太搬箱子。
这在千眼城是不可想象的。
在千眼城,千眼族是绝对的统治者。
人类和其他种族只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走在街上要低头,不能直视千眼族。而在这里……
“多元共存。”陈郁仿佛看穿了林恩的想法,低声说。
“亚甸的立城之本。十二个种族共同管理,任何种族在这里都享有平等权利——至少在明面上。”
“那兄弟会为什么还要存在?”林恩忍不住问。
“如果这里真的平等……”
“明面上的平等,和实际上的平等,是两回事。”
陈郁说。
“而且亚甸只是特例。
千盟之地有上百个城邦,像亚甸这样的,不超过五个。
在大多数地方,兄弟会依然有必要存在。”
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千眼城,想起那些被鞭打的人类奴隶,想起饿死在街边的流浪儿童。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城西区。
这里比中心区稍显破旧,建筑矮了一些,街道窄了一些,人也少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河水的气息——码头就在附近。
“老巴克杂货铺”在一排店铺的中间,门面和千眼城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褪色的招牌,陈旧的门板,橱窗里摆着些二手杂物。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店铺更大一些。
陈郁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旧货:
生锈的工具、破旧的衣物、缺口的陶器、发黄的书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但不是老巴克。
这个老头更胖一些,秃顶,戴着一副圆眼镜,正在灯下修补一个怀表。
听到铃响,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需要什么?”
陈郁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铁徽章——兄弟会的徽章,放在柜台上。
老头盯着徽章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仔细打量陈郁和林恩。
“从哪来?”
“千眼城。”陈郁说。
“来做什么?”
“交任务,见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拉下门帘。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按了一个隐蔽的机关。
“咔哒”一声,柜台后的货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下去吧,有人在等你们。”
陈郁点点头,收起徽章,带头走下楼梯。
林恩紧随其后。
楼梯很陡,旋转向下。
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走了大约三四十级,来到一扇木门前。
陈郁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老巴克告诉他的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布衣。
但眼神锐利,腰间的衣服下有明显凸起——藏着武器。
“陈郁?林恩?”
“是我们。”
年轻人侧身让开。
“进来吧。元老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正在安排接见。
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会有人来带你们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食物和水。
“这里是我们兄弟会成员的临时住所。”年轻人说。
“你们今晚就住这里。记住,不要出去,外面现在……不太平静。”
“因为奥比都斯的事?”林恩问。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只是奥都都斯的事。总之,你们先休息。晚饭会有人送来。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郁和林恩两人。
林恩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我们……真的到了。”
陈郁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休息吧。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八天,清晨。
陈郁和林恩很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林恩是紧张得睡不着,陈郁则是不需要睡太多。
早饭是简单的黑面包和菜汤,由一个沉默的中年女人送来。
女人什么都没说,放下食物就走了。
上午9点左右,昨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元老会要见你们。”他说,“跟我来。”
两人跟着年轻人走出房间,沿着另一条通道前进。
这条通道比昨天的楼梯更长,更曲折,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
不是昨天那种普通的兄弟会成员,这两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腰佩短剑,眼神冷峻,站姿笔直,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
“就是他们?”一个守卫问。
年轻人点头。
守卫打量了陈郁和林恩一番,然后推开橡木门。
“进去吧。元老们在里面等你们。”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大约一百平米,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旁坐着七个人。
兄弟会元老会的七位元老。
林恩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他认得其中几位——在兄弟会的传说中,在那些流传的故事里,这七个人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是兄弟会的创立者,是反抗运动的灵魂,是所有成员仰望的对象。
而现在,这七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目光集中在他和陈郁身上。
林恩感到腿有些发软。
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不要低头,但手心已经全是汗。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是陈郁。
那只手很稳,力度适中,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林恩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放松。”陈郁低声说,声音只有林恩能听到。
林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会议桌前。
七位元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沉默而审视。
坐在主位的老者先开口。
他头发全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格雷森,兄弟会的创始人之一,元老会的首席。
“林恩,千眼城分会负责人。”格雷森的声音沉稳而苍老。
“还有这位……陈郁,新加入的成员。请坐。”
桌旁还有两张空椅子。
陈郁和林恩坐下。
“首先,”格雷森继续说。
“我代表兄弟会元老会,祝贺你们完成了B级任务。刺杀奥比都斯·埃尔莫,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了不起”三个字说得很重。
“徽章带来了吗?”坐在格雷森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问。
他叫马尔科,负责北部区域,千眼城分会理论上归他管。
林恩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厚布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紫水晶徽章。
当徽章完全展露的瞬间,房间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七位元老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枚徽章上。
紫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神秘的光芒,夜枭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人。
马尔科伸出手,想拿过去看看。
但格雷森比他快了一步。
老者拿起徽章,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徽章表面轻轻摩挲,在那两粒紫宝石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奥比都斯·埃尔莫的家族徽章。”格雷森喃喃自语。
“埃尔莫家族传承了三代,象征着千眼族贵族权力的徽章。现在,它在这里,到了我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陈郁和林恩。
“你们知道,这枚徽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郁平静地回答。
“意味着我们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刺杀。也意味着,我们向千眼族贵族体系宣战了。”
“宣战……”格雷森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很重的词。但也许,你是对的。”
他把徽章放回桌上,推向陈郁。
“收好。这是你们完成任务的证明,也是……你们的功勋。”
陈郁收起徽章。
动作很自然,仿佛收起的不是一枚可能引发战争的徽章,而是一件普通物品。
“现在,”格雷森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这次任务,关于你们,关于……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郁和林恩脸上来回移动。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单独和你们谈谈。
马尔科,你带林恩去隔壁房间。其他人也先出去,我想和陈郁单独聊聊。”
这个安排出乎林恩的意料。
他看向陈郁,陈郁微微点头。
马尔科站起身:“林恩,跟我来。”
林恩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跟着马尔科离开了。
其他五位元老也陆续起身,朝格雷森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格雷森和陈郁。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格雷森盯着陈郁,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陈郁的皮肉,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而陈郁平静地回视,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终于,格雷森开口了。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语气肯定。
“每个人都不是普通人。”陈郁回答。
“不。”格雷森摇头,“我活了七十二岁,见过很多人。
战士、刺客、政客、商人、骗子、英雄、懦夫……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
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充满仇恨,有的充满希望。
但你的眼睛……”
他向前倾身,盯着陈郁的眼睛。
“你的眼睛,我从未见过。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不,甚至不是任何智慧种族的眼睛。
那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平静得像……像一尊神像,在云端俯瞰众生。”
陈郁没有回答。
“告诉我,”格雷森低声问。
“你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要加入兄弟会?”
陈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是陈郁。
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
加入兄弟会,是因为我相信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至少,方向是对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向是对的……”格雷森重复。
“但你带来了改变。巨大的改变。千眼城分会那三个孩子,我见过他们的资料。
林恩有点小聪明,但优柔寡断。
阿大是个愣头青,阿二胆小如鼠。
他们在你出现之前,三年只完成了三个E级任务。
而你出现后一个月,他们完成了一个C级,一个B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不只是‘方向对了’能解释的。你给了他们什么?
训练?装备?计划?不,不只是这些。
你还给了他们……信念。那种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的信念。”
陈郁依然平静:“他们的信念一直都在,只是没有被点燃。
我做的,只是擦亮了一根火柴。”
“一根火柴……”格雷森苦笑。
“一根火柴,点燃了整个千眼城,可能还要点燃整个千盟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这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但他还是做出了推窗的动作,仿佛在眺望远方。
“兄弟会成立了二十年。”格雷森的声音变得悠远。
“二十年,我们从三个人发展到上千人,从一无所有到在三十七个城邦有据点。
但我们始终是地下的,是阴影中的,是不敢见光的。
我们刺杀过贵族,解救过奴隶,破坏过交易,但……我们从未真正动摇过那些统治阶层的根基。
他们依然高高在上,我们依然在下水道里。”
他转身,看着陈郁。
“但你们这次做的事情不一样。刺杀一个议员,拿走他的家族徽章——这不只是刺杀,这是宣言。
你们在告诉所有人: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死,也会流血,也会失去象征他们身份的徽章。”
格雷森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
“现在,兄弟会内部分裂了。
有人害怕,想和你们切割,想交出你们平息事态。
有人兴奋,想把你们塑造成英雄,用你们的故事激励所有人。
而我……”
他直视陈郁的眼睛。
“我只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陈郁与他对视,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兄弟会到底有没有改变世界的决心。
如果只是满足于在地下活动,偶尔刺杀几个贵族,解救几个奴隶,那我可能会离开。
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
“但如果什么?”格雷森追问。
“但如果兄弟会真的想改变千盟之地,”陈郁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格雷森心上。
“如果真的想让所有种族平等,让压迫不再存在,让自由成为现实——那么,我愿意帮忙。”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格雷森盯着陈郁,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从审视,到困惑,到震惊,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平静得像是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预言,像是神谕。
不,不是神谕。
神谕是虚无缥缈的。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具体的,可行的,但同时又宏大得让人恐惧的计划。
“你……”格雷森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打算怎么帮忙?”
“那要看你们想要什么。”陈郁说。
“如果只是想要更多的刺杀任务,我可以训练更多刺客。如果想要改变一个城邦,我可以制定计划。如果想要改变整个千盟之地……”
他顿了顿。
“那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场革命。”
“革命”两个字,让格雷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这个词被人听到。
“我知道。”陈郁点头。
“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流血,牺牲,战争,死亡。也可能失败,所有人都会死,兄弟会会被连根拔起,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那你还……”
“但如果不做,”陈郁打断他。
“那些压迫会继续。
奴隶贸易会继续,种族歧视会继续,贵族对平民的剥削会继续。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个世界还是这样。
也许会好一点,也许会更糟,但本质不会变。”
他站起身,走到格雷森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步。
“我见过很多世界。”陈郁说,声音很轻,但格雷森听得很清楚。
“有的世界平等自由,有的世界压迫深重。
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有没有人敢站出来,有没有人敢说‘不’,有没有人敢为改变而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见过太多人,在有机会改变时选择沉默,等到想改变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现在就有机会。
奥比都斯的死,这枚徽章,已经在千盟之地掀起了波澜。
接下来,是让这波澜平息,还是让它变成海啸,取决于你们。”
格雷森沉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手心在出汗。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冲击他七十二年来建立的认知,冲击他对兄弟会、对反抗、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他二十年前创立兄弟会时的火种,那个相信可以改变世界的火种。
那火种在二十年的事务、妥协、斗争中逐渐黯淡。
但现在,在这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中,它重新燃烧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格雷森最终说。
“也需要和其他元老商量。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比如?”
“比如你的身份,你的来历,你的……能力。”
格雷森坦诚地说。
“你说你见过很多世界,这句话太惊人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陈郁看着格雷森,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对兄弟会没有恶意,对你们的目标表示认同。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如果不愿意,我会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他说得很平静,但格雷森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如果兄弟会没有改变世界的决心,那陈郁就会离开,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
而兄弟会,将错过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明白了。”格雷森深吸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里。你和林恩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会给你们答复。”
陈郁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格雷森先生。”
“嗯?”
“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左右你的选择。
二十年前你创立兄弟会时,也恐惧过吧?但你依然做了。不是吗?”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格雷森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陈郁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久违的兴奋。
隔壁房间。
马尔科坐在林恩对面,问了许多问题:
任务是怎么计划的,怎么收集情报的,怎么执行的,怎么撤离的。
林恩一一回答,尽量详细,但隐去了陈郁在其中的关键作用——这是陈郁事先交代的。
马尔科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怀疑。
他不相信。
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明显紧张的青年,能组织并完成一次对议员的刺杀。
林恩的回答很流畅,细节也很清楚,但马尔科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你一个人策划了所有?”马尔科最后问。
“大部分。”林恩说。
“陈郁兄弟提供了一些建议,但主要是我策划的。”
马尔科盯着林恩,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林恩的眼神很坦荡,虽然有紧张,但没有闪躲。
“好吧。”马尔科最终说。
“你先回去休息。元老会会讨论如何处理……你们的事。”
林恩起身,跟着一个守卫离开了。
马尔科坐在房间里,眉头紧皱。他还是不信。
但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门开了,格雷森走了进来。
“怎么样?”格雷森问。
“回答得很完美。”马尔科说。
“但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不相信凭他一个人,能完成这样的刺杀。”
格雷森点点头,在马尔科对面坐下。
“我也不信。”他说。
“所以关键在另一个人身上。”
“陈郁?”
“对。”格雷森的声音很沉。
“我刚和他谈过。马尔科,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认真听,但不要外传。”
马尔科坐直身体。
“那个年轻人……不,也许不该叫他年轻人。
陈郁,他不是普通人。
不,他甚至可能不是人。”
“什么?”马尔科愣住。
“我活了七十二年,见过无数人。”格雷森缓缓说。
“但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那眼睛……那眼睛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又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在意。
他看着我说话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在向一位古老而智慧的长者提问。”
马尔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但看到格雷森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他见过很多世界。”格雷森继续说。
“他说,如果我们想改变这个世界,他可以帮忙。
但他也说了,如果我们没有这个决心,他会离开。”
“改变世界……”马尔科喃喃自语。
“他说得容易。兄弟会二十年才发展到今天,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凭什么……”
“凭他带着三个废物,一个月内完成了两次不可能的任务。”格雷森打断他。
“凭他面对我们七个人时,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凭他……”
格雷森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凭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竟然感到……敬畏。
不是对权力或武力的敬畏,是对某种更高存在的敬畏。
马尔科,这个人,我们掌控不了。
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
相信他,跟他合作;
或者,让他离开。”
马尔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选哪个?”他最终问。
格雷森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房间也没有窗,但他还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二十年前,我创立兄弟会,是因为我相信可以改变世界。
二十年过去了,兄弟会壮大了,但世界改变了吗?
没有。
我们依然躲在地下,依然在那些贵族的阴影中挣扎。”
他转身,看着马尔科。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一个可能真的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能葬送兄弟会二十年的基业。
但如果不冒险……”
他没有说完。
但马尔科明白了。
如果不冒险,兄弟会也许还能再存在二十年,三十年。
但永远只能在地下活动,永远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其他元老会同意吗?”马尔科问。
“我会说服他们。”格雷森说。
“但首先,我们需要更多了解陈郁。
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到底……能做什么。”
“怎么了解?”
格雷森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我们会正式接见他们两人。
以最高的礼节。
然后,我们会提出合作。
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马尔科。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去查,用我们所有的情报网,查陈郁的来历。
从他出现在千眼城开始,往前查,能查多远查多远。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如果查不到呢?”
“如果查不到,”格雷森缓缓说。
“那反而证明了我们的猜测——这个人,真的不是普通人。”
马尔科点点头,起身。
“我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了房间。
格雷森独自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了陈郁离开前说的话。
“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左右你的选择。”
格雷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没多少年可活了。
在死之前,他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被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代价是,他为之奋斗了二十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