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00,千盟之地中央,亚甸城邦。
亚甸不是千盟之地最大的城邦,但一定是最特殊的。
它位于整座千盟之地的地理中心,是各条商路的交汇点。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由十二人组成的执政团共同管理,每个种族在执政团中都有一个席位。
也因此,亚甸成了千盟之地的“中立区”。
各族在这里贸易、谈判、交换情报。
当然,也进行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交易。
兄弟会总部就设在亚甸——不是明面上的总部,是一个伪装成“老巴克杂货铺”的店铺,和千眼城那个联络点同名,但规模大了十倍。
此刻,杂货铺的地下室里,正在进行一场紧急会议。
地下室很大,大约一百平米,但此刻挤满了人。
长桌周围坐着七个人,是兄弟会的七位元老。
他们身后还站着二十多人,是各分会的负责人、高级刺客、情报主管。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以及更浓的——焦虑。
“消息确认了。”坐在长桌首位的老者开口。
他叫格雷森,兄弟会的创始人之一,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今天早上6点,千眼城议会紧急会议。
议长埃德加·银瞳宣布全城戒严,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目标是我们千眼城分会的四名成员,以及厨师铁婶。
我们的据点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是从千眼城传来的详细情报。刺杀发生在昨晚10点27分,黑水巷。
目标奥比都斯·埃尔莫,千眼族贵族,议会议员。现场死了六个人:车夫、四名护卫,以及奥比都斯本人。
另外,管家重伤。刺客至少四人,使用了烟雾弹、吹箭、短刀,手法专业,行动迅速,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分钟。”
格雷森翻到文件的第二页,声音更沉了。
“还有一件事。刺客拿走了奥比都斯的家族徽章。
那枚紫水晶的夜枭徽章,埃尔莫家族传承了三代的象征。
尸体留在原地,徽章不见了。”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谁能告诉我,”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立刻回答。
格雷森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中年人。
那人叫马尔科,负责千盟之地北部区域的所有分会,千眼城分会理论上归他管。
“马尔科,那个B级任务,是你批准下发的吧?”
马尔科的脸色很难看。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干。
“是……是我批准的。但格雷森大人,您是知道的,那个任务……那个任务本来就不是真的要他们去完成……”
“那是什么?”格雷森问。
“是……是个测试。或者说,是个借口。”
马尔科吞了口唾沫。
“千眼城分会那三个人,林恩、阿大、阿二,他们太废物了。
三年,就完成过三个E级任务,还都是抓猫通下水道那种。
分会每个月的粮食配给都没断过,但从来没做出过什么贡献。
总部早就想撤掉那个据点了,但直接撤,怕寒了其他人的心。
所以……”
“所以你就给了他们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格雷森替他说完。
“B级任务,刺杀千眼族议员。你知道他们不可能完成,等他们失败,或者主动放弃,你就有理由解散分会,把他们调到后勤去。
这样既清理了废物,又不会落人口实。我说的没错吧?”
马尔科低下头:“是……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格雷森的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不但完成了任务,还完成得干净利落,杀了一个议员。
拿走了他的家族徽章——那枚象征着整个千眼族贵族体系的徽章——然后全身而退。
现在整个千盟之地都在通缉他们——和我们兄弟会!”
“我……我也不知道……”马尔科的声音几乎是在呻吟。
“那三个人,我见过,就是三个废物。林恩虽然有点脑子,但优柔寡断。
阿大就是个愣头青,阿二胆子比老鼠还小。
他们怎么可能……”
“可他们做到了。”格雷森打断他。
“而且根据情报,他们不是侥幸做到的。从现场的情况看,这次刺杀经过了周密的计划:
提前摸清了目标的行程,制造了调虎离山的混乱,使用了专业的装备,行动时配合默契,撤离路线也规划好了。
这可不是三个废物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还有拿走徽章这件事。
这不是临时起意。在那种情况下,杀死目标后立刻撤离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们多花了几秒钟——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二十秒——从尸体上取下了那枚徽章。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拿走徽章,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仅要杀奥比都斯,还要夺走他身份的象征。”
格雷森看向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一个女人。
女人叫艾琳,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
“艾琳,说说那个新人的情况。”
艾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她大约四十岁,面容严肃,戴着一副眼镜。
“陈郁,姓名可能为假名。
大约一个月前出现在千眼城,来历不明。
我们查遍了所有渠道,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的记录——没有入境记录,没有住宿记录,没有在任何工会或行会注册过。
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和林恩三人接触的契机,是之前的C级任务——刺杀狼人贵族霍克·血牙。
根据千眼城联络点老巴克的情报,那个任务本来是林恩三人接的,但凭他们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是陈郁加入了他们,才完成了任务。”
艾琳推了推眼镜。
“有趣的是,陈郁加入兄弟会的过程。
他没有经过任何审核,没有宣誓,没有记录在案。
他就是……出现了,然后就和林恩三人一起行动了。”
格雷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然后呢?关于这个人,还有什么情报?”
“很少。”艾琳摇头。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老巴克说,陈郁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他不是那种典型的刺客,不阴沉,不狠厉,反而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凶狠更可怕。
老巴克的原话是:‘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但你什么都看不透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格雷森缓缓说。
“我们有一个来历不明、能力不明、目的不明的人,加入了我们最废物的一个分会,然后在一个月内,带着三个废物完成了两个不可能的任务:
一个C级,一个B级。在B级任务中,他们不仅杀了目标,还特意拿走了象征目标身份和权力的徽章。
现在,他们成了整个千盟之地的通缉犯,而我们兄弟会,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和他们切割。”坐在马尔科旁边的一个人立刻说。
他叫雷诺,负责东部区域的分会,一向以保守着称。
“立刻发布声明,说林恩三人是兄弟会的叛徒,他们的行动不代表兄弟会的立场。
我们愿意配合各城邦追捕他们,提供一切必要的情报和支持。
只有这样,才能把兄弟会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摘出来?”坐在雷诺对面的一个女人冷笑。
她叫莎拉,负责南部区域,是兄弟会里少数几位女性元老之一。
“雷诺,你太天真了。千眼城议会要的不是切割,是鲜血。
奥比都斯死了,徽章被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这是政治事件。
你就算把林恩四人的脑袋亲自送到埃德加·银瞳面前,他也不会满意。
他要的,是整个兄弟会付出代价。
那枚徽章——那才是关键。
只要徽章还在外面,只要它还没有回到埃尔莫家族手中,这件事就没完。”
“那你说怎么办?”雷诺反问。
“难道我们要为了四个小喽啰,和整个千眼城开战?
不,不只是千眼城,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其他城邦也会效仿,把我们当成威胁清除掉。
兄弟会在千盟之地经营了几十年,才有了今天这点根基。你想让几十年的努力,因为四个人毁于一旦吗?”
“这不是四个人的问题!”莎拉提高了声音。
“这是原则问题!林恩三人是我们的人,陈郁虽然来历不明,但他现在是我们的兄弟。
兄弟会之所以是兄弟会,就是因为我们在绝境中也不会抛弃自己人!
如果我们今天抛弃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被抛弃,后天,兄弟会就名存实亡了!”
“那是以后的事!”雷诺也站了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不切割,我们可能活不到后天!
你们知道千眼城议会的反应有多激烈吗?
全城戒严,军队出动,联合通缉令已经发到每一个城邦了!
他们还悬赏一千金币找那枚徽章!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枚徽章比奥比都斯的命更重要!只要徽章还在外面,这件事就永远没完!”
“那就打!”莎拉一拍桌子。
“兄弟会本来就是为了反抗压迫而生的!
如果因为怕死就退缩,那我们还叫什么兄弟会?”
“你这是送死!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够了!”
格雷森一声低喝,声音不大,但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争吵的两人,又看看在座的其他人。
“我们在这里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声音疲惫而苍老。“事实是,无论我们怎么做,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
奥比都斯死了,徽章被夺,千眼城震怒,兄弟会已经被推到了台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千盟之地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点标记着兄弟会的各个据点——有三十七个,分布在十三个城邦。
二十年的经营,三十七个据点,上千名成员。
听起来很多,但在那些统治城邦的种族眼里,不过是一群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平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老鼠敢跳到桌上,那就必须打死。
“马尔科,”格雷森没有回头。
“当初你给千眼城分会那个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真的能完成?”
马尔科苦笑:“说实话,没有。
我觉得他们要么会放弃,要么会死在任务里。
我甚至……甚至希望他们死在任务里,这样更干净。”
“但你错了。”格雷森转过身。
“他们不但完成了,还完成得漂亮。
漂亮到让整个千盟之地都震惊了。”
他走回长桌旁,双手撑着桌面。
“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兄弟会暴露,担心遭到清洗,担心二十年的努力白费。
这些担心都是对的,都是现实的。”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为什么?为什么三个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废物的人,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两个不可能的任务?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是那个叫陈郁的新人吗?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还有,”格雷森继续说。
“千眼城分会完成B级任务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
其他分会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和我们一样,在黑暗中挣扎、在绝境中坚持的兄弟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会看到,三个最废物的兄弟,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任务,杀了一个议员,还拿走了象征他权力的徽章。
然后,他们会想:如果他们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恐惧依然在,但恐惧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火种。
是那种“也许,我们真的可以”的火种。
“所以,我的决定是这样的。”
格雷森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不主动切割,但也不公开承认。
如果其他城邦问起,就说林恩三人确实是兄弟会成员,但他们的行动是个人行为,兄弟会总部并不知情。
我们会进行调查,如果发现他们有违规行为,会内部处理。
但记住——这是对外的说法。
对内,我们要找到他们,保护他们。”
“第二,暗中寻找林恩四人的下落。
不要通过官方渠道,用我们自己的情报网。
找到他们,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陈郁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那枚徽章——如果可能,拿回来。
那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重要的象征。”
“第三,”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加强所有据点的安全。千眼城的事件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其他城邦也可能加大对兄弟会的打压。
告诉每一个分会,最近低调行事,但也要做好准备——如果真的要开战,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环视房间。
“有人反对吗?”
没有人说话。
“那么,散会。”格雷森挥挥手。
“去做事吧。记住,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风暴已经来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祈祷风暴不要来,而是想办法在风暴中活下去——然后,在风暴过后,站起来。”
人们陆续离开地下室。
脚步声、低语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
格雷森独自坐在长桌旁,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千眼城刺杀的报告。
他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从现场找到的纸条的抄本,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行动计划。
纸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用和《刺客信条》小册子上一样的笔迹写着:
“以解奴为天职,以自由为至高。
今日取走这枚徽章,明日将取走所有压迫者的冠冕。——陈郁”
格雷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亚甸城邦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各族商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马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繁华的喧嚣。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喧嚣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风暴的中心,是三个无名的刺客,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他们点燃了一把火,还拿走了一枚徽章。
现在,这把火已经开始烧了。
烧向哪里,能烧多大,没有人知道。
那枚徽章现在在哪,也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从昨晚开始,千盟之地的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
格雷森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在阳光下正常生活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创立兄弟会时的誓言。
“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为了那些在压迫下呻吟的人,为了那些生来自由却从未自由过的人。”
当时,他相信这个誓言。
后来,时间久了,事情多了,他渐渐忘记了。
但现在,那行字又出现在他眼前。
“以解奴为天职,以自由为至高。
今日取走这枚徽章,明日将取走所有压迫者的冠冕。”
格雷森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风暴来了。
那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