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清晨5:00,天还没亮透。
千眼城兄弟会据点的小院里,三个身影已经在做最后的拉伸。
林恩活动着左肩——那里三天前在攀爬训练中拉伤了肌肉,现在每次抬臂都还会隐隐作痛。
他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下颌。
是七天前夜间潜行训练时,被阿大失手用木棍刮到的。
伤口已经结痂,在晨光中像一条暗色的蜈蚣。
阿大正在检查自己的靴子。
那双靴子底部新钉了软木,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陈郁从“瘸腿杰克”那里弄来的装备之一。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是五天前练习袖剑收发出手时,因为紧张过早弹出了刀刃。
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削掉半截。
阿二蹲在墙角,一遍遍重复着陈郁教的呼吸法。
他胸口有三道淤青,是三天前在“被围困逃生训练”中,被林恩和阿大用包了布的短棍“击杀”时留下的。
但他的眼神很静,呼吸又深又缓,完全不像十三天前那个一紧张就结巴的少年。
铁婶从厨房里端出一盆麦粥,放在石桌上。
她看着院子里这三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5:15,陈郁推门走出房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训练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外面套了件无袖的皮质护甲。
同样是“瘸腿杰克”的手艺,虽然旧,但关键部位都缝了铁片。
“集合。”陈郁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三人迅速站成一排。他们的站姿和十三天前完全不同了。
背脊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随时可以发力。
就连阿二,也不再下意识地缩着脖子。
陈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林恩眼中的迷茫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那道伤疤让他看起来老成了五岁,也凶狠了五岁。
阿大脸上还有些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战士该有的锐利。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咧嘴傻笑,而是习惯性地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阿二的变化可能是最大的。他不再躲避别人的目光。
站在那里,虽然还是有些瘦小,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静,但蕴藏着力量。
“十三天。”陈郁开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第一天,我问你们为什么而战。
第二天,你们开始背诵信条。
第三天,林恩在负重长跑时吐了三次。
第四天,阿大在爬墙训练中摔下来,胳膊脱臼。
第五天,阿二在黑暗中潜行,撞了七次墙。”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六天,你们第一次尝试合作暗杀演练,失败了九次。
第七天,你们摸清了南区三个巡逻队的换班时间。
第八天,林恩脸上多了这道疤。
第九天,阿大差点废掉一只手。
第十天,阿二终于能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用袖剑击中五米外的靶心。”
“第十一天,你们潜入了南区一家酒馆的后厨,扮成帮工,听到了三个城卫军士兵的闲聊,确认了奥比都斯每周四晚上会去‘银月剧场’看戏的情报。
第十二天,你们摸清了埃尔莫庄园西侧围墙外那条小巷里,每天晚上8点到9点会有十分钟的空窗期——因为那两个守卫会溜去街角买烤红薯。”
“第十三天,也就是今天,你们在模拟刺杀中,第一次在没有我参与的情况下,成功‘击杀’了由我扮演的‘奥比都斯’,用时四分三十七秒。”
陈郁走到三人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点细节。
“现在,看着我,告诉我——你们是谁?”
“刺客!”三人齐声回答,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为了什么?”
“以解奴为天职!”林恩的声音在最前面。
“以自由为至高!”阿大跟上。
“以、以暗影行光明!”阿二的声音有些抖,但异常清晰。
陈郁点点头,退后一步。
“很好。那么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石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
中央是埃尔莫庄园的平面图,周围是街道、小巷、建筑,甚至还有几棵树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们这十三天收集到的所有情报的汇总。”
陈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埃尔莫庄园,占地约五亩,主建筑是一座三层石质小楼,奥比都斯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三楼。
庄园有围墙,高两丈,墙头有碎玻璃和铁蒺藜。
正门朝南,常年有四名守卫。
东、西侧门各两名,但西侧门每晚8点到9点,会有十分钟的空缺。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恩三人的目光紧紧跟着陈郁的手指。“庄园内常驻护卫三十人,分三班轮值。
白班十人,晚班十人,夜班十人。
其中十名千眼族精英战士,两人一组,负责主楼内和奥比都斯身边的贴身护卫。
他们的换班时间是每晚10点整。”
陈郁的手指移动到主楼。
“奥比都斯的生活规律很固定。
每天早上7点起床,8点早餐,之后在书房处理事务到中午。
下午要么会客,要么外出。
晚上7点晚餐,9点前会在书房看书或处理信件,9点半准时回卧室,10点前一定就寝。”
“明晚,”陈郁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是周四。按照我们收集到的情报,奥比都斯会去‘银月剧场’看戏,7点出发,大概10点返回。
这是我们的机会——他外出时护卫只会带走一半,也是他身边防守最薄弱。
而且他返回时,会有一段从马车到主楼的路,那是室外,没有屋顶遮挡,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阿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陈郁兄弟,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庄园外动手?”
“没错。”陈郁摇头,“在庄园里动手,就算成功,我们也很难脱身。三十个护卫,哪怕只有一半在,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他的手指移动到地图上的一条街道——那是从银月剧场返回埃尔莫庄园的必经之路。
“这里,黑水巷。巷道狭窄,两侧都是仓库,晚上几乎没人。
而且这里距离最近的巡逻队据点有两条街,赶过来至少要三分钟。我们在这里动手。”
林恩俯身仔细看地图:“可是奥比都斯出行,护卫肯定贴身跟随。就算在巷子里,我们也很难靠近。”
“所以需要分工。”陈郁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条,分别递给三人。
“明晚的行动,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制造混乱。
第二阶段,分割护卫。
第三阶段,刺杀目标。
第四阶段,撤离。”
他看向林恩:“林恩,你负责第一阶段。
明晚9点40分,你要在埃尔莫庄园西侧制造一场‘火灾’——不用真烧,弄出足够大的烟和动静就行。
这是调虎离山,让庄园里剩余的守卫被吸引过去。完成任务后,你立刻从西侧墙外的巷子撤离,到这里——”
陈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记着“鱼市”的地方。
“鱼市后面的码头,第三艘空货船。
在那里等我们,最晚等到11点。如果11点我们还没到,你就自己离开千眼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林恩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用力点头。
“阿大,你负责第二阶段。”
陈郁看向阿大。
“明晚9点50分,你要在黑水巷南口制造一起‘骚乱’——目标是奥比都斯马车前的开路护卫。
只要制造混乱,让马车停下来,让护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用这个。”
陈郁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大小的圆球,递给阿大。
“烟雾弹。拉开引信,扔出去,能产生大量浓烟,持续三十秒。
你只有三十秒的时间制造混乱并脱身。之后,从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黑水巷旁边的一条岔路。
“从这里进入下水道,我会提前打开井盖。
进去后立刻盖好,顺着下水道往东走,第三个出口出来,就是码头。
同样,在第三艘货船等我们。”
阿大接过烟雾弹,小心地塞进怀里。
“阿二。”陈郁最后看向阿二。
“你和我一起,负责第三阶段——刺杀。”
阿二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立刻控制住了。
“你的任务很简单,但也很关键。”
陈郁从皮甲内侧掏出一个小皮套,里面整齐地插着六根细长的金属管。
“吹箭。箭头上涂了麻痹毒素,中者会在三秒内失去行动能力,效果持续十分钟。
明晚,当马车停下,烟雾升起时,你要在十五秒内,用这个解决掉马车周围的所有护卫——我预估最多四个。能做到吗?”
阿二盯着那套吹箭,用力点头:“能!”
“吹箭的用法这三天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我不再重复。记住,你的位置在这里——”
陈郁的手指指向地图上黑水巷一侧的仓库屋顶。
“我会提前帮你布置好位置。
你只需要趴在那里,等我的信号。
当我扔出第一颗烟雾弹时,你就开始射击,优先解决车夫和最近的两个护卫。明白吗?”
“明、明白!”
陈郁收起地图,看向三人。
“那么,我负责最后的刺杀。
当阿二解决掉外围护卫,我会从马车顶部突入。
袖剑、短刀、毒针——我会用一切手段,在十秒内结束奥比都斯的生命。
之后,我们立刻撤离,从下水道前往码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现在,我要求你们每个人,复述一遍自己的任务,以及遇到以下情况的应对方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如果计划开始时,奥比都斯没有按预期出现。
第二,如果护卫数量超出预期。
第三,如果被巡逻队发现。
第四,如果撤离路线被阻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院子里只剩下四人压低声音的讨论。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被考虑进去。
林恩提出如果西侧门的守卫没有离开怎么办,阿大担心烟雾弹的效果不够,阿二则一遍遍确认吹箭的射击距离和角度。
陈郁没有不耐烦,他一个个回答,一个个调整方案。
7:00,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现在,说另一件事。”陈郁站起身,从屋里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装备。
“这是从‘瘸腿杰克’那里弄来的。老巴克作保,钱可以先欠着,任务完成后再付。”
他先拿出一件皮质护甲,递给林恩。
“轻便,关键部位有铁片。不防刀剑直刺,但能挡一挡流矢和碎片。”
接着是两把短刀,刀身漆黑,在晨光下不反光。
“阿大,你的。刀柄做了防滑处理,刀刃淬了毒——见血封喉的那种,小心别划到自己。”
阿大接过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做了几个劈砍的动作,满意地点头。
给阿二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布料厚实但柔软,行动时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还有一双软底靴,鞋底有特殊的纹路,爬墙时能增加摩擦力。
“至于我的?”陈郁等三人都拿到了装备,说道。
林恩三人一愣。
陈郁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不是武器,也不是护甲,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皮质腰包。
他打开腰包,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
细小的钩爪、一卷几乎透明的丝线、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还有一小包粉末。
“辅助工具。”陈郁系好腰包,拍了拍。
“有时候,这些东西比刀剑更有用。”
铁婶这时又从厨房出来,这次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真正的白面面条,上面还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她把面一碗碗放在石桌上,“希望不是最后一顿安稳饭。”
四人围着石桌坐下。面条的香气在院子里飘散,但没有人急着动筷子。
“陈郁兄弟,”林恩忽然开口。
“你给我们安排的任务里,还要我们至少暗杀三个护卫。这个……是必须的吗?”
陈郁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
“不是必须。但最好能做到。”
“为什么?”阿大问。
“三个原因。”陈郁吃了一口面,慢慢咀嚼,咽下。
“第一,实战检验。这十三天的训练,你们练的是技术,是配合,是信条。
但真正的刺杀是什么感觉,只有见了血才知道。
如果连普通护卫都解决不了,那面对千眼族精英战士时,你们只会拖后腿。”
“第二,分担压力。我刺杀奥比都斯时,护卫越少,我成功的概率越大,撤离的风险越小。你们每多解决一个,我的压力就少一分。”
“第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信条第四条,以精准破强权。
刺杀奥比都斯是‘破强权’,但只杀他一个人,不够。他的护卫,那些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帮凶,同样在‘强权’的体系里。
解决他们,也是在削弱这个体系。”
林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我虽然杀过人,但是在林大哥控制住那人的情况下。”阿大小声说。
“我....我都还没杀过人......”阿二的声音更小。
“我知道。”陈郁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这次是机会。在可控的环境下,完成第一次。
记住信条第五条——以仁心守底线,只诛恶徒,不害无辜。
那些护卫,他们选择为奥比都斯卖命,选择站在压迫者一边,他们就不再‘无辜’。”
他又吃了一口面,然后放下筷子。
“当然,如果下不了手,也可以只制造混乱,不杀人。
但那样的话,你们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因为没死的护卫会追击,会报信,会让我们所有人的撤离更加困难。”
院子里再次沉默,只有吃面的声音。
林恩第一个吃完。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陈郁。
“我会完成任务的。至少三个。”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犹豫。
阿大和阿二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
“我也能。”
“俺、俺也是!”
陈郁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那么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把你们这十三天学到的东西,再演练一遍。
从潜入开始,到撤离结束。
我要看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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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小院成了临时的训练场。
林恩练习翻墙、制造烟雾、快速撤离。
阿大练习投掷烟雾弹、制造混乱、钻下水道。
阿二则趴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枝上,一遍遍用没有装箭头的吹箭筒,瞄准下面悬挂的几个小靶子。
陈郁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看。
偶尔会叫停,指出某个动作的瑕疵,某个时机的失误。
10:00,训练暂停。
陈郁让三人回房休息,自己也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思考明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数。
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陈郁坐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在脑中模拟整个行动。
从林恩在西墙制造混乱开始,到阿大在南口投出烟雾弹,到阿二的吹箭解决护卫,到自己的致命一击,再到四人分头撤离,在码头汇合。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每一个意外该如何应对。
他想到了巡逻队可能提前出现。
想到了奥比都斯可能临时改变行程。
想到了马车可能有加固。
想到了护卫中可能有高手。
每想到一种可能,就在脑中推演应对方案。
直到所有可能性都被考虑过,所有应对方案都清晰无误。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个B级任务卷轴,再次展开。
目标:奥比都斯·埃尔莫,千眼族贵族,埃尔莫家族现任家主,千眼城议会成员之一。
任务要求:刺杀。
时限:十五天。
明天是第十四天,明晚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失败,千眼城分会会被解散,林恩三人会被调去后勤,但没有价值的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如果成功……
陈郁没有理会脑海中惊宇等人的叽叽喳喳,闭上了眼睛。
第十四天。
太阳再次升起。
陈郁推门走出房间。
院子里,林恩三人已是休息妥当,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陈郁出来,他们立刻站直。
“陈郁兄弟,”林恩说,“我们刚才又对了一遍计划,有个问题。”
“说。”
“如果今晚奥比都斯没有去看戏怎么办?虽然情报说他每周四都去,但万一这周他不去了呢?”
“那就潜入庄园。”陈郁说。
“备用方案我已经想好了,但那是下下策。
在庄园里动手,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我们四个人,能活着出来的可能不到一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陈郁看着他们。
“今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是因为我要求你们必须成功,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因为千眼城分会没有退路。
因为那些还在等着我们去解救的人,没有退路。”
林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明白了。”
“那么现在,”陈郁说,“最后一遍,完整演练。从准备工作开始,到码头汇合结束。我要看到你们把这十三天学到的一切,都展现出来。”
“是!”
演练从上午7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配合,都被反复打磨,直到成为本能。
12:00,演练结束。
四个人都浑身是汗,但眼神明亮。
“可以了。”陈郁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铁婶已经做好了午饭。
依然是白面馒头,但这次她蒸了整整两大锅。
还炒了一盘野菜,甚至切了一小块腊肉,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薄薄的两片。
“吃吧,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铁婶说着,给每个人碗里夹菜。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吃饭。
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但气氛并不沉重,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饭后,陈郁让三人各自回屋休息。
“进晚的行动从9点开始,但我们需要提前三小时到位。
所以下午6点就要出发。
现在,睡觉。
睡不着也闭着眼躺着,保存体力。”
林恩三人依言回屋了。
陈郁不需要睡觉,他的精力随时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他坐在院子里,检查着每一件装备。
袖剑的机括是否灵活,刀刃是否锋利。
短刀的毒药有没有失效。
烟雾弹的引信是否完好。
吹箭的箭矢够不够,毒液要不要补涂。
一件件,一样样,检查得仔细而耐心。
铁婶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陈。”她低声说,“今晚……有把握吗?”
陈郁没有抬头,继续检查着袖剑。
“五成。”
“才五成?”铁婶的声音有些发紧。
“刺杀这种事,有五成把握,已经很高了。”
陈郁放下袖剑,拿起短刀。“而且这五成,还是建立在他们三个不出错的前提下。
如果他们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成功率会降到三成,甚至更低。”
铁婶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他们还都是孩子。”
“在这千盟之地,没有孩子。”陈郁的声音很冷,“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
他检查完最后一把短刀,收起所有装备,站起身。
“铁婶,如果我们今晚没回来,或者只回来了一两个,你就带着剩下的东西,离开千眼城。
老巴克知道几个安全的位置,去找他,他会安排。”
铁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不用担心,我会尽力将他们全带回来!”陈郁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面。很好吃。”
说完,他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铁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林恩三人房间的窗户,最后抬头看向天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今天,是个晴天。
但今晚,千眼城的某个角落,一定会流血。
她叹了口气,慢慢起身,佝偻着背,走回厨房。
太阳逐渐西斜。
兄弟会据点的小院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四个房间里,四个人,都睁着眼,看着黑暗。
林恩在脑中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任务: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撤离,去码头……
阿大摸着手边的短刀,想象着刀锋划过喉咙的感觉。
阿二一遍遍默数着:一、二、三、四、五……那是吹箭的射击间隔。
陈郁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海中惊宇、炎禾、洛砚依旧在分析着这次刺杀的成功几率。
他没有参与讨论。
不同于惊宇他们,陈郁此次不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他是本次任务的制定者,不仅要对任务负责,也要对如此信任他的林恩三人去负责。
他不会死,但林恩三人却不是。
若是三人因为他遭受到了意外.......
可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给过林恩三人选择的机会,既然做了选择,那就去做!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睡觉。
为了今晚。
为了那五成把握。
为了那些相信着、等待着、挣扎着的人们。
太阳落山。
一切都仿佛重归寂静。
而一场风暴,正在寂静中酝酿。
距离刺杀奥比都斯,还有最后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