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京城已经入了冬,西北风裹着沙土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脸生疼。
南城黑市最偏僻的那条死胡同里,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瘦削男人正靠着墙根抽烟,手指冻得发紫,烟头明灭不定。
对面站着的是楚泰斗那个从病房里带走黑色密码本的门生,姓方,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此刻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雾,遮住了他闪烁不定的目光。
“东西我带来了,包装袋是照着基地的原版手工拓印的,热压封口的模子是我从通县找老铜匠连夜私刻出来的。”
灰棉袄男人从脚边的蛇皮袋里掏出几个墨绿色的扁盒子,递到方门生面前。
方门生接过来翻了翻,包装上“青蓝基地”四个烫金字和红色军徽标志确实做得像模像样,但他用手指捏了捏封口处的受热痕迹,微微皱了下眉。
“差不多就行,那些老兵又不是火眼金睛,看不出来。”
灰棉袄男人不以为然地弹了弹烟灰,“里头的膏药我按你说的掺了铅粉和汞渣,抹上去不出三天保准溃烂流脓,到时候往基地门口一闹,这事儿就成了。”
方门生把那几盒假药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和粮票压在墙根的砖缝里,转身走进了风里。
三天后的清晨,青蓝基地门口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门岗哨兵正在换班交接。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嚎声从基地外的土路上传来,由远及近,撕心裂肺。
五六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妇女抬着三副简易担架冲了过来,担架上躺着的人浑身裹着纱布,纱布下面渗出的脓水把白布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黄褐色,恶臭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苏悦!你出来!你做的什么狗屁膏药,害死人了!”
领头的女人嗓子都哭哑了,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手里举着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青蓝基地黑心毒药害死退伍功臣”。
门岗哨兵立刻端枪拦截,但那些女人撒泼打滚根本拦不住,哭着喊着就要往里冲。
不到半个小时,基地外面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大片人,有附近军属大院的家属,有路过的行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单位干事,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把基地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混在人群中间靠后位置的一个矮胖男人始终不哭不闹,只是不停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跟这个耳语几句,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肩膀。
“我跟你们说,这个苏悦就是个骗子,什么神医,狗屁不通,连药都做不好还敢往军区卖!”
矮胖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情绪最激动的那几个家属耳朵里。
“对!要枪毙她!查封基地!”
人群里的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带节奏。
赵部长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带着一个排的警卫连把人群从基地大门口往外推了十几米,但那些家属嚎得一个比一个惨,担架上的伤员又确实触目惊心,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些不明真相的军属甚至开始对着警卫连的战士破口大骂。
“赵部长,压不住了!”
警卫连长满头大汗跑过来喊,“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赵部长正焦头烂额的时候,人群后方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瘦身影从基地大门里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寒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往后扬起,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这个冬天的天气。
苏悦来了。
她站到了基地门口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苏悦!你赔命!”
一个家属看见她出来,歇斯底里地嘶吼着,顺手抄起地上的烂菜叶子朝她狠狠砸了过去。
菜叶子带着泥水飞掷而来,苏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微微偏头便轻松躲过。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臭鸡蛋、烂萝卜、冻硬的土块,雨点似的朝她砸来。
赵部长急得大喊:“快把苏教官护住!”
苏悦却抬手制止了要冲上来的警卫员,她身形敏捷地避开所有横飞的污物,目光冰冷地盯着人群里那个不停窜动的矮胖身影。
等到那些人砸累了、嚎够了,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喘息间隙。
苏悦动了。
她侧身一步,伸手从身旁那个警卫员的腰间枪套里干脆利落地抽出了配枪,动作快得那警卫员还没反应过来枪就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悦举枪朝天,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锐响!”
枪声在冬天清冷的空气里炸开,震耳欲聋,那声响像一把刀子,直接把所有的哭嚎叫嚣全部斩断。
整个场面在枪声落下的瞬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几百双眼睛全部定在了那个站在台阶上、单手持枪的白大褂女人身上。
“都给我闭嘴。”
苏悦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种绝对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她收枪,将配枪顺手递还给身旁呆若木鸡的警卫员,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最终落在了那几副担架上。
“我苏悦做的药出了问题,我以命抵命,绝不含糊。”
她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但如果有人敢拿假东西来栽赃我的基地。”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缩在人群后面试图往外溜的矮胖男人身上,嘴角微微一扯。
“那他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
矮胖男人的腿当场就软了,但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两个便衣侦察兵已经从人群两侧无声地贴了上去,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胳膊。
苏悦从台阶上走下来,直接走到那几副担架前,蹲下身,没有任何犹豫地揭开了伤员身上最大的那块纱布。
创口溃烂的程度确实骇人,但苏悦只看了一眼就站起身来,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多了一层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