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苏悦的论文被翻译成俄、英、法、德、日五国语言版本,列为国家级学术交流核心文献,今后所有涉外军事医学合作均以此为敲门砖;第二,苏悦正式获授正高级医学专家职称,同时被聘为军委医学顾问委员会最年轻的特聘委员;第三,青蓝基地的培训体系升格为全军军医轮训的唯一指定标准。
这份文件送达各军区的速度极快,不到两天就传遍了全国。
苏悦在办公室里签收完文件副本之后,照常换上白大褂去了训练场,路过操场边上时被赵部长截住了。
赵部长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为难。
“苏教官,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军医署昨天又发来一封正式邀请函,请你以特邀专家身份赴瑞士常驻,年薪按照他们最高级别的标准给,换算成人民币……”他咽了口唾沫,“大概是你现在津贴的一百多倍。”
苏悦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塞回了赵部长手里。
“不去。”
赵部长显然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真不考虑一下?那可是国际最高平台。”
“中国军区就是我的最高平台。”
苏悦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衣角被十一月的冷风吹得微扬起。
赵部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半晌才使劲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感慨和敬佩。
这件事被赵部长在当天下午的汇报中提了一嘴,大首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慢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老人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任何褒奖都重。
与此同时,京城东面军区总医院的三层特护病房里,气氛正在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坠落。
楚泰斗的两个门生站在病床前,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哆嗦,其中一个手里攥着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张从大礼堂流出来的表彰大会现场照片。
照片上,苏悦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身后是八百人起立鼓掌的壮观场面。
“老师……”开口说话的那个门生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内刊编辑部被查抄了,陈永昌和张维国都被移交军事检察院了,编委会六个人全部免职永不录用……”
“苏悦的职称是军委直接批的,绕过了卫生部所有程序,咱们拦不住了……”
“三个国家的最高学术机构联名给她发函,法国皇家医学院要给她院士头衔……”
“楚家在学术圈的路子,全断了,一条都不剩了……”
病床上的楚泰斗右半身完全瘫痪,嘴角歪斜着,口水从下巴上淌下来浸湿了枕头,但那只还能动的左眼却瞪得浑圆,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含混不清,但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恨意和不甘却浓烈得近乎实质。
门生凑近了才勉强听清几个字:“不、不可能……她凭什么……”
“老师,已经是事实了。”
门生苦着脸把红头文件摊开放在他眼前,“这是军委盖章的正式文件,全军下发的。”
楚泰斗那只左眼紧紧盯着文件上“苏悦”两个字,瞳孔剧烈收缩着,胸腔开始不正常地起伏,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
“她、她不配!”
这三个字是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变形,却充满了极端的怨毒。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抽搐,嘴巴张开,一口颜色发黑的浓血从嗓子里喷涌而出,溅了半张床单和门生的衣襟。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血压数值剧烈跳动,心电图的波形剧烈震荡。
“快叫医生!快!”门生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向病房门口。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轱辘声。
抢救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楚泰斗最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天深夜,特护病房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昏暗的光。
楚泰斗目光缓慢地转向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方向。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颤动着,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但守在门口打瞌睡的那个门生被这动静惊醒了,凑过来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抽屉……黑本子……”
门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拉开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硬壳密码本,封面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来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他把本子翻开,凑到楚泰斗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楚泰斗那只抖动的手指终于停住了,在一个名字上方痉挛般地点了两下。
门生低头看过去,那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南城黑市药商,可做局,可栽赃。”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抬头看向楚泰斗那只在暗光中幽幽闪烁的左眼。
“老师……您是要……”
楚泰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嘴角歪斜地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但门生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用楚家埋藏最深的那条暗线,对青蓝基地的药品动手。
不是断供,不是封锁,而是栽赃。他要让苏悦亲手做出来的续骨膏背上一个“假药害命”的罪名。
门生攥着那个黑色密码本的手在发抖,楚娇马上就要上军事法庭了,如果这最后一步再失败,楚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成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密码本揣进了怀里,压低声音对着楚泰斗说了句话。
“我明天就去联络。”
楚泰斗那只左眼终于慢慢合上了,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却迟迟没有消退。
特护病房的门在深夜里轻轻地开了又关,一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为了救出孙女,楚泰斗决定押上楚家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