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冲破京城夜色,机身在云层上方稳住后,舱内只剩发动机沉重的轰鸣声。
昏黄灯光压在每个人脸上,十名医疗队员全都系着安全带,膝上压着急救包,没人敢松懈。
苏悦坐在靠中段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份红色急电,纸角已经被她指腹压出几道折痕。
她眼前一闪而过的,仍是大宝抓住陆寒霆袖口不肯松的样子,还有小宝哭红的脸。
苏悦垂下眼,把那点酸涩硬压回去,抬手将电报铺在膝上,声音冷静得没有起伏。
“所有人再复盘一遍,从第一批伤员倒下的时间开始,不许漏任何一个症状。”
李长河立刻坐直,嗓子被机舱噪声压得发紧,却仍旧报得清清楚楚。
“凌晨五点二十,第一名巡逻战士被蛰伤,十分钟内发热,二十五分钟后出现意识混乱。”
马洪生接上话,手里的铅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划过,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三十七人被蛰,十二人昏迷,四人抽搐,三人呼吸肌痉挛,当地血清全部无效。”
一名年轻军医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苏悦脸上,强忍着不安开口。
“苏教官,连血清都压不住,毒素会不会已经超出我们现有药物范围?”
机舱里静了一瞬,几个人的手指同时收紧,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心底也有这个念头。
苏悦抬眸扫过去,眼神又冷又稳,直接把那股慌乱压回每个人喉咙里。
“血清无效,不等于无药可救,只能说明它中和错了位置,毒素核心还在继续破坏神经和血液。”
李长河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问:“如果核心在变异蛋白链上,我们落地前配不出针对药。”
“所以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乱救,也不是乱试药,而是先把每个伤员分层。”
苏悦指尖点在电报上,声音穿过发动机噪声,字字落得极重。
“高热昏迷归一组,抽搐归一组,呼吸肌痉挛单独列重症,溃烂速度超过半掌的直接进抢救帐篷。”
马洪生的脸色慢慢变了,他原本紧绷的肩背放下一点,笔尖追着苏悦的节奏飞快记录。
苏悦继续道:“它同时有强腐蚀性蛋白酶和神经毒素,血清打进去后,若诱发溶血反应,伤员会死得更快。”
那名年轻军医脸色发白,声音却稳了许多。
“也就是说,常规血清不能再用,必须先稳循环,压神经痉挛,再找毒源。”
“脑子回来了。”
苏悦只给了四个字评价,却让那名军医后背一松,眼底重新亮起一股狠劲。
李长河看着她,胸口那点怕死的怯意被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兴奋。
“苏教官,你下命令,我们这批人跟你干到底。”
“我要的不是你们跟我干到底,我要你们每个人到西南后都能把命捞回来。”
苏悦抬手合上电报,语气冷得不留半分余地。
“谁在伤员面前发抖,谁就滚去搬担架,别拿自己那点恐惧耽误战士活命。”
这一句话落下,舱内的气氛反倒稳了,所有人都知道苏悦骂得越狠,心里越在救人。
陆寒霆站在机舱尾部,手掌逐个压过固定绳扣,背上的绷带还藏在军装下,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赵刚跟在他身后,拿着手电检查医疗箱和低温血浆箱,眉头皱得能夹住铁钉。
“副师长,药品箱加固完了,低温箱也卡住了,就是尾部那只大设备箱太沉,绳扣有些吃力。”
陆寒霆蹲下身,亲手把尾部设备箱的双股固定带重新绕了一道,掌心压得发白。
“再加两道备用绳,落地前谁都不许靠近尾部,所有重物都按战场弹药箱处理。”
赵刚立刻应声,转身招呼护卫班继续加固,动作快得带着火气。
陆寒霆抬头看向苏悦,正好看见她把电报按在膝上,唇线绷得很紧。
他走到她身侧,俯身检查她的安全带,指节故意在金属扣上停了半秒。
“想孩子了就想,不丢人。”
苏悦抬眼瞪他,压低声音道:“陆寒霆,你现在最好别招我,我怕我把你绑回京城看孩子。”
陆寒霆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疼,手却仍旧替她把带子压紧。
“心里难受就靠着我,没人看得见。”
苏悦呼吸微滞,随即冷声道:“三十七条命压在西南,我舍不得也得舍。”
陆寒霆没有再逼她,只把自己的水壶拧开递到她手里,语气沉得很低。
“喝两口,等落地后你又会忘。”
苏悦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凉得压住了喉咙里的酸,她把壶塞回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你背上伤还没好透,到了西南别乱逞能。”
陆寒霆盯着她,目光深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答应你不乱逞能,但你也别把自己扔到我够不到的地方。”
苏悦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电报,耳尖却被机舱里的热风熏出一层浅红。
飞行两小时后,运输机逐渐进入西南上空,机窗外的云层厚得发沉,远处不时有电光撕开黑暗。
机身第一次剧烈下沉时,几名年轻军医的肩膀同时撞上椅背,急救包差点滑落。
驾驶舱里传来机组急促的通报声,带着被噪声撕裂的沙哑。
“前方遭遇强雷暴气流,全员固定安全带,不得离座!”
话音未落,整架飞机猛地向右倾斜,机舱顶端的红色警报灯骤然亮起,刺耳警报骤然盖过人声。
医疗队员们用力攥紧扶手,金属箱碰撞的声音从尾部传来,沉重又密集。
苏悦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回头去看低温血浆箱,眼神一凛。
“所有人低头护颈,别管箱子,先保命!”
陆寒霆已经抓住机舱横杆,身体随着倾斜的地板向前一晃,目光第一时间锁在苏悦身上。
运输机再次急速下降,失重感猛地砸下来,几个人的胃都被拽得翻涌。
赵刚在尾部吼了一声,声音几乎破音。
“副师长,尾部大箱的主绑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