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李建国面前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圆筒状检测灯递给陆寒霆。
“开紫外线。”
陆寒霆接过检测灯,拧开尾端的开关,一束肉眼可见的蓝紫色光线射出来,先照向李建国的双手。
两只手掌、指缝间和手腕处,布满刺眼的荧光绿反应,亮得发白,每一道纹路和指纹都被标记得清清楚楚。
光束移到他的棉袄前襟、袖口、裤腿,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荧光痕迹,连他的鞋底都泛着绿光。
这些痕迹来自他碰过的每一个表面:配电箱门把手、箱体边沿、开关面板,全是苏悦提前让人洒上紫外线显影粉的位置。
李建国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荧光,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容碎裂开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例行检查的人,不需要带绝缘破坏钳。”
苏悦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不带感情色彩,“例行检查的人,也不需要凌晨一点从排水涵洞的豁口钻进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钳子,又看回李建国的脸:“李副科长,上周仓库的轴承也是你偷的吧,你是不是以为换了一双鞋就能撇干净?”
李建国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带走。”
陆寒霆收起检测灯,声音冷硬。
两个警卫战士上前架住李建国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李建国这时候终于回过神,身体猛地一挣,爆发出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肩膀一顶撞开左边的战士,转身就往门口冲。
他没能跑出两步。
陆寒霆的军靴抬起来又落下去,狠狠踹在李建国右小腿的迎面骨上,力道大得没有留任何余地。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配电室里响起,紧跟着是李建国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整个人侧摔在水泥地上,右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一个不正常的弯折角度,碎骨茬子顶着裤管鼓出一个尖锐的包,鲜血从裤脚渗了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
陆寒霆收回脚,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李建国,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敢破坏军区的绝密基地,废你一条腿都是轻的。”
他转头看了苏悦一眼。
苏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似乎觉得配电室里的温度低了些。
赵刚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弯腰把瘫在地上哀嚎的李建国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李建国被拖出配电室大门的时候还在惨叫,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传出去很远,值班的警卫战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分同情。
苏悦走到陆寒霆身旁,仰头看他。
这个男人的眼里还残留着方才踹断人腿骨时的那股狠厉,侧脸线条绷得像刀削出来的棱角。
但在低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目光里的寒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压不住的担忧。
“回去了。”
他把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掌心是热的,声音低哑,“你脸色太差。”
苏悦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出配电室。
外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她不自觉地往他身侧靠了靠。
凌晨两点,赵刚将断了一条腿的李建国连夜押送至军区保卫处。
陆寒霆把苏悦送回基地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给她盖了两层军被,自己坐在床沿没有离开,一只手按在她的被角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军用棉布。
苏悦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嗓音。
“苏悦,下次别一个人扛了。”
她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动,算是听见了。
天还没亮,大首长办公室的保密专线就响了。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三辆黑色红旗轿车和两辆吉普车依次驶入青蓝基地大门。
大首长从第一辆红旗车里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身后跟着周秘书和两名警卫员,再后面是军工局的三位老专家和军区后勤部的几个参谋。
苏悦站在二期车间门口迎接,陆寒霆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赵刚带着四个警卫战士在外围警戒。
大首长走到苏悦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开始吧”。
车间大门从内侧被推开,三十多米长的离心灌装线安静地卧在混凝土地基上。
银灰色的金属机身在头顶日光灯管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管路、阀门、仪表盘,所有部件都已经对接完毕,等待最后的通电试运行。
苏悦走到主控台前,右手按在红色启动键上,回头看了一眼大首长,后者点了下头。
她按下了按钮。
电机启动的嗡鸣声从设备尾端传来,先是低沉的震颤,然后迅速攀升到正常转速,传动轴带着整条产线开始运转。
离心转鼓旋转的频率越来越快,灌装头的机械臂精准地落入预设轨道。
整条线运转了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
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安静。
军工局的程老专家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分钟,然后拧紧眉头走到传动轴承的位置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机器外壳上。
“不对。”
他站起来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这个传动噪音比我看过的名古屋原厂出品的标定值还要低至少三个分贝,这不正常。”
他转过头看向苏悦:“小苏,你们有没有动过轴承组?”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动过,原厂的那批被人偷了,现在装的是我前天晚上自己加工的替代品。”
程老专家愣了三秒钟,嘴巴张开又合上,随后扑到主控台前,按下了紧急停机键。
转鼓减速,机器缓缓停下来。
程老专家从工具柜里找出一把内六角扳手,三两下拆开传动轴承组的检修盖板,拿过一块干棉布垫在掌心,弯腰把头探进去看了足有一分钟。
等他直起身时,布包里已经托着一只亮锃锃的轴承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