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没有先接箱子,而是一把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刻,掌下的脊梁在发颤,整个人轻得让他心脏揪紧了。
“你在发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与怒气交织的粗粝感。
苏悦没有接他这句话,把工具箱往他怀里一塞:“现在去装,天亮之前必须复位。”
她从大衣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他:“这个,紫外线显影粉,你让赵刚带人去总配电室,把配电箱和主控台周围的地面、门把手、开关面板上都均匀洒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但只要有人用手接触过,紫外线灯一照就现形。”
陆寒霆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早就算准了他们还会动第二次手。”
“轴承偷走了,设备还是能试机,陈立国不会善罢甘休。”
苏悦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他的人下一步一定会冲着电路来,毁掉供电比偷零件更简单也更快。”
陆寒霆没有再多问,转身把赵刚叫过来低声交代,两人带着工具箱消失在夜色里。
苏悦扶着墙慢慢走回去,在车间里的折叠行军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到三秒钟就失去了意识。
次日上午,消息传到了陈立国的耳朵里。
他被软禁在家中将近一个月,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保卫处的人在门外二十四小时蹲守,但总有些消息能通过探视亲属的嘴传进来。
“基地明天照常试机,连请柬都发出去了,大首长和军工局的人都会到场。”
陈立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有感觉到烫。
“不可能。”
他掐灭烟头,声音嘶哑,“那是名古屋产的非标件,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工厂能做出来,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凭空变出六组轴承。”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妻妹的丈夫李建国,也就是后勤运输科副科长。
上次偷轴承的路线就是这个负责基地物资调配的人安排的。
李建国抿着嘴,眉头拧成一团:“姐夫,万一她真有备用件呢?万一人家提前留了一手?”
陈立国摇头:“如果有备用件,昨天白天盘库的时候就该装上了,不会拖到今天才发通知。”
“那她在虚张声势?”
“八成是。”
陈立国站起来走到窗户后面,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但万一不是,明天试机成功,我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主动开了口:“姐夫,电路我熟,配电室的主线缆位置我清楚,今晚我再去一趟,把主缆剪了,哪怕她真有备用轴承,机器没电一样动不了。”
陈立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当天深夜,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李建国换了一身深色旧棉袄,把一把绝缘破坏钳塞进腰后,从自家后门翻墙出去,避开了保卫处在陈家门口的岗哨视线。
京城的冬夜冷得能冻裂骨头,他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了又聚,脚步压得很轻很稳,沿着上次的路线摸向了青蓝基地二期的围墙方向。
凌晨一点零三分,基地东侧围墙外的土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李建国蹲在围墙拐角的阴影里等了足足十二分钟,确认巡逻哨兵的手电光从北端晃过去之后,才起身摸向上次剪开铁丝网的位置。
铁丝网已经被修补过了,但他这次不走那个口子,而是绕到南侧的排水涵洞,那里的铁栅栏年久失修,底部被雨水冲出了一个刚好能侧身钻过的豁口。
这是他作为后勤运输科副科长巡查基地时亲眼确认过的漏洞,从来没有上报过,留着就是为了今天这种时候。
他从豁口钻进去,棉袄上蹭了一身泥,弯着腰沿墙根快步走了不到一百米,总配电室灰色的砖墙就出现在视线里了。
配电室没有上锁,只挂了一个铁质的插销,李建国用手指一拨就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敢开手电,凭着记忆摸向右侧墙壁上的配电箱。
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箱门,他掏出绝缘钳,左手拉开箱门,右手伸进去摸到了最粗的那根主电缆。
拇指粗的铜芯线外面包着黑色橡胶绝缘层,只要一钳子下去,整个二期车间明天就会变成一块死铁。
他把钳口卡在电缆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力。
就在这一刻,配电室四面墙壁同时亮起了八盏五百瓦的碘钨灯,白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许动!”
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铁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陆寒霆的身影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李建国的脑袋,他身后是一整个排的警卫战士,十几支步枪同时上膛的声响在狭小的配电室里炸开。
李建国的手猛地一抖,绝缘钳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他本能地想把手从配电箱里抽回来,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棉袄被冷汗浸透了。
陆寒霆大步跨进配电室,枪口始终没有偏移一毫米,他的目光扫过李建国沾满泥土的棉袄、地上的绝缘钳、以及那只还伸在配电箱里的右手,嘴角线条冷到了极致。
“后勤运输科副科长,李建国。”
陆寒霆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凌晨一点潜入绝密军事设施的配电室,携带破坏工具意图剪断主供电线缆,李副科长,你的胆子够大的。”
李建国终于把手从配电箱里抽了出来,转过身面对那一排枪口,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到不成形的笑容,声音发着抖:“陆副师长,误会,这是误会,我是……我是今晚值班调度,过来例行检查一下线路,怕明天试机的时候出故障……”
“是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急,平淡淡的,却让李建国浑身的血仿佛被冻住了。
苏悦从陆寒霆身侧走进配电室,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军大衣,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眼神清亮得有种令人心悸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