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只差一项,主屏上的红灯却始终亮着。
固定峰值每隔四点二秒出现一次,振幅不高,刚好卡在设计线上方百分之三。四百八十组隔振模块全部投入运行,它仍旧待在曲线底部。
马建设盯了半天,抬手叫住验收人员。
“谁也别碰参数!先查设备状态!”
“液压层压力正常,磁悬层输出正常,四百八十组控制器没有掉线!”
“青山一号传感器呢?”
“全部在线,采样时钟误差低于标准!”
林野把整栋实验楼拆成四十八个承重区,逐区关闭补偿,再逐区恢复。每切换一个区域,主屏上便多出一组对照数据。
一个小时过去,固定峰值没有变化。
“地基传来的振动已经被压住了。”林野调出地下室数据,“航天基地停机时,峰值仍然存在。航天基地开机后,它也没有升高。”
马建设把施工图摊开。
“那就不是地基?”
“先别下结论。”林野回应,“把四百八十组模块逐个做相位检查,液压压力、磁悬输出、楼体回落值,全查一遍!”
雷小虎从检修区钻出来,工作服上沾满油污。
“第一百六十组到第二百四十组查完了!机械安装没问题,控制响应也没问题!”
“继续!”
“林野,你还真准备把四百八十组全翻一遍?”
“终验差百分之三,你敢少查一组?”
“我不敢!我就是问问!”
叶鸣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催促。
整栋楼已经托起来了,七天施工窗口也守住了。越到终验末尾,越不能拿滤波程序遮丑。
两个小时后,全部模块复核完成。
结果只有四个字。
地基无误。
马建设把检测报告按在桌上。
“楼下没问题,楼里所有机械又停了,这个峰值从哪儿来的?”
周启航坐到总控终端前,将采样频率调高十倍。
验收工程师赶忙开口。
“周同学,要不要把低幅固定峰过滤掉?它只超设计线百分之三,仪器实际运行也未必受影响。”
周启航停下操作。
“过滤以后,曲线会变绿吗?”
“会。”
“楼还在不在抖?”
工程师没接话。
“数据是拿来找问题的,不是拿来盖问题的。”周启航把过滤选项全部关闭,“红灯亮着就让它亮着,没找到源头之前,谁也不准改验收算法!”
叶鸣点了点头。
“按原始数据查。”
“是!”
林野将地下室、一层、六层、楼顶的传感器数据叠到同一张表中。四条波形起伏相同,可振幅并非由下往上衰减。
楼顶最大。
六层第二。
地下室最小。
林野抬头看向天花板。
“振源在上面!”
马建设抓起对讲机。
“屋顶设备全部断电!”
“洁净机组已经停了!”
“冷却塔呢?”
“停了!”
“排风系统?”
“也停了!”
主屏上的固定峰值仍在。
雷小虎把工具箱扣上。
“机器全停了还抖,楼顶还有什么?”
“风。”
季宗平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室外气流灌入实验楼,窗框发出连续震动。
林野马上调取大学气象站数据。
“把过去三小时的风速记录发过来!”
数秒后,两条曲线被投到主屏。
一条是固定峰值。
一条是楼顶风速。
林野调整时间轴,将两组数据对齐。风速每提升一级,固定峰值便跟着上升,时间差为零点八秒。
马建设站直了身体。
“跟风速同步?”
“还差验证。”林野指向楼顶,“风向数据也放进来!”
东南风时,峰值最大。
正南风时,峰值下降。
转为西风后,峰值接近设计线。
雷小虎抓起安全帽。
“上楼顶!”
楼顶大型洁净机组占了半个平台。机组已经断电,可迎风侧的金属外壳仍在轻颤,外接风道每隔数秒便传出一次低频振动。
雷小虎蹲到风道接口旁,将青山一号贴上去。
传感器读数马上抬高。
“找到了!”
“洁净机组停机以后,风压还在推它的外壳!”
马建设检查支撑结构。
“机组底座装了减振器,按理说传不到主体。”
季宗平走到风道另一端。
“底座隔开了,风道没有隔开。”
这条直径两米的洁净风道从楼顶一路通向六层,为保证密封,施工时采用了刚性吊架。机组外壳受风后产生振动,风道成了新的传递路径。
地基隔振拦住了地下振源。
楼顶风道却绕过隔振系统,把振动送进实验层。
马建设当场翻开施工档案。
“这是我的遗漏!设备底座按精密标准做了,风道吊架还沿用普通洁净工程方案!”
叶鸣没有追责。
“源头找到了,怎么改?”
雷小虎拆下接口护板。“风道分成三段,刚性接口换成柔性补偿段!”
“吊架也得换。”林野补充,“原来的单点刚性悬挂会把风压集中传进梁体,改成六点分载,每个吊点增加主动抵消模块。”
季宗平检查过风道材料。
“柔性段不能太软。负压运行后,管壁变形会破坏洁净度。”
“外层加编织承压网,内层保留气密膜!”雷小虎拿出卷尺,“给我尺寸,我回实验室加工!”
“多久?”
“六个小时!”
“给你八小时。”叶鸣看向学生组,“四小时一轮,按排班表换人,谁也不准硬撑!”
改造工作从楼顶展开。
旧吊架被分段拆除,三处刚性风道接口全部切开。雷小虎负责柔性承压段,周启航重新编写六点吊架控制逻辑,林野则在屋顶布下风压采样阵列。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组主动吊架完成接线。
马建设站在总控台前。
“洁净机组不开,只做自然风测试!”
楼顶气象仪记录到东南风。
主屏上的固定峰值降到原值的百分之二十一,却仍压在设计线附近。
“还有残余!”技术员喊道。
林野调整六点吊架的补偿时序。
“第三吊点慢了零点四毫秒,第四吊点提前零点二毫秒!”
周启航马上修改控制表。
“重新同步!”
六个吊点完成相位校准,风道外壳的振幅继续下落。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
低于设计线!
“开洁净机组!”林野下令。
风机进入满负荷状态,风道压力升至验收上限。楼顶测试组又启动十二台大功率轴流风机,分别从东南、正南和西侧施加风压。
主屏上的绿线始终没有越界。
固定峰值没了!
实验大厅内,工人、学生和验收人员全站了起来。马建设摘下安全帽,用力拍了两下桌面。
“终验通过!”
“青山大学精密实验区,振动指标全部达标!”
叶鸣看向仍在运行的原始曲线。
“原始数据封存,改造记录列入大学工程档案。”
“以后再建精密实验楼,地基、楼体、屋顶设备和风道,全链路一起算!”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宋茵拿着一只加密文件袋跑进大厅。
“校长!国家战略试运行批复送到了!”
“许可时间从哪天开始?”
“文件签发日起生效!”
宋茵翻到最后一页,呼吸乱了半拍。
“青山大学,三天后正式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