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心软。”
这三个字发出去没多久，窗外就响了一声闷雷。
叶鸣抬头看了眼天。城里的夜还亮着，矿山那边的天估计已经黑透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睡，直接把明天的后勤单子重新捋了一遍。
军训不是喊口号。
拉人去吃苦，更不是为了拍几张迷彩照发朋友圈。
真要练出东西，后勤就得跟上。学生可以在泥里爬，不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饿着肚子讲团结，那是扯淡。
凌晨一点四十，徐凯的电话打进来。
“叶校，天气预警看了没？”
“看了。”
“后半夜有暴雨，基地这边风也大。我准备加一个紧急集合，你同不同意？”
叶鸣把手边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凉掉的茶。
“加。”
徐凯那头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点头。行，我跟教官说一声。对了，姜汤和热包子安排好了？”
“保温车两点半出发，四点前到。”
“好。你来不来？”
“来。”
挂断电话，叶鸣拿起车钥匙，下楼。
他到食堂的时候，李师傅正系着围裙骂骂咧咧剁姜。
“我说叶校，你这个点还让人干活，真不把食堂当人用啊。”
叶鸣把袖子卷起来，直接去搬面粉袋。
“多给你批两万夜班补贴。”
李师傅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那你早说啊。你这人讲话老是后置，跟挤牙膏一样。来来来，老王，面团再发一盆，今晚干票大的。”
后厨灯火通明。
几个人围着案板包肉包子，蒸汽一阵阵往上翻。姜切成山，红糖一块块砸开，几个大号保温桶洗得发亮，摆成一排。
叶鸣亲自盯着装车。
肉包一千个，姜汤七大桶，备用毛巾两箱，一次性雨披一包，藿香正气水一箱。
马建设睡眼惺忪赶过来，头发都翘着。
“叶校，你让我半夜来开车，我媳妇差点以为学校炸了。”
“没炸，学生要淋雨。”
马建设一听，困意没了。
“那我来得值。走，保温车我亲自开。”
矿山基地那边，凌晨两点整，一声尖锐哨响把整栋宿舍楼劈开了。
“紧急集合！三分钟内，全员操场！”
前一秒还在梦里的新生，后一秒全炸了。
有人从铺上滚下来，脚刚沾地就疼得龇牙咧嘴。有人摸黑套裤子，裤腿穿反了都没发现。有人抱着鞋单脚跳，嘴里骂骂咧咧。
楚天阔从被窝里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没清醒。
“有病吧！几点了！”
张铁柱站在门口，手电筒往屋里一扫。
“再废话，最后一名宿舍全体加练。”
这一句比闹钟都管用。
楚天阔脸都绿了，拎着鞋就往外冲。
外面风大得邪门。
宿舍门刚推开，冷风裹着雨点就拍人脸上。不是小雨，是硬砸。几步路跑出去，迷彩服就湿了大半。
操场那头已经乱成一片。
七百多名新生从四面八方往集合点冲，鞋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水声。有人衣领没翻好，有人帽子都飞了，捂着脑袋追。
周启航是三班最早站进去的那批人。
他浑身湿透，站得笔直，脚边全是泥。
楚天阔冲进队列时，雨已经大到睁眼都费劲。他喘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头发塌在额前，脚上的泡被冷水一泡，钻心地疼。
“报……报告……”
铁钉教官看了眼手表。
“二分五十七秒。三班，合格。”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队伍正前方，雨披被风吹得猎猎响。
“现在开始点名。有人少了，整个班陪着等。”
雨越下越猛。
操场上的积水很快淹过鞋底，裤脚贴在腿上，冷得人发抖。
有女生咬着牙，小声吸鼻子。有人牙关打颤，肩膀止不住抖。楚天阔本来想骂，张嘴灌进一口凉雨水，直接闭了。
十分钟后，七百二十七人，一个不少。
铁钉收起花名册，喊了一声。
“原地不动。”
队伍里立刻有人崩了。
“还不回去？”
“这都两点多了！”
“我靠，要站多久啊！”
铁钉压根不解释，站在雨里跟铁桩一样。
土坡上，几道车灯从远处切过来。
保温车到了。
学生们先是一愣，紧接着全看过去。
雨幕里，几辆白色厢车直接开到操场边。车门拉开，热气一下扑出来，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姜味和面香。
叶鸣穿着黑色雨衣，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雨太大，雨披帽檐压得很低，水顺着边往下流。他踩着泥水走上高台，声音被风撕碎一半，照样清清楚楚落到每个班前头。
“都看见了？”
底下没人说话。
都在看那几车热食。
“你们能在这雨里站住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跑回宿舍，说明你们还没废。”
有学生愣住了。
铁钉都没夸过他们一句，叶鸣这上来第一句就不一样。楚天阔本来冷得想骂人，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叶鸣抬手一指保温车。
“姜汤，肉包子，人人有份。”
队伍里有人眼睛都亮了。
下一秒，叶鸣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谁哭惨谁先吃。按班，按队列，谁乱谁最后。”
三班后头一个男生没忍住，小声嘀咕。
“都这时候了还排队……”
张铁柱扭头看他。
“嫌慢？你可以申请最后一个。”
那男生立马老实。
叶鸣站在雨里没走。
一班先领。
保温桶打开的时候，白气呼地窜起来。姜汤倒进纸杯，热得烫手。蒸笼一掀开，一层层肉包子冒着热气，雨里的人闻到味，魂都要被勾走了。
轮到三班。
楚天阔接过纸杯的时候，手都在抖。杯壁烫得他龇牙，可他没松手，低头先灌了一大口。
辣。
是真辣。
姜味直冲嗓子眼，热流一下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肉汁混着热气顶上来，眼圈差点被熏红。
“操……”
他含糊骂了一句。
旁边周启航已经吃完半个了，捏着杯子没说话。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别扭地问。
“你不嫌难喝？”
周启航说：“比冷水强。”
就这一句。
楚天阔低头又喝一口，没再接茬。
远处又有一阵议论声传来。
几个老师正刷着手机，宋茵举着雨伞跑到叶鸣旁边，把屏幕递给他看。
“隔壁光明出事了。”
视频是家长发出来的。
所谓的豪华山庄夏令营，地下室漏水，停电，几百个学生困在大厅，铺着地毯啃冷面包。家长群已经骂翻了，说什么五星营地，结果一下雨现原形。
宋茵压着笑。
“他们那边本来还在朋友圈晒牛排和烧烤，现在评论区彻底翻车。”
叶鸣看了一眼，没评价，只把手机推回去。
“咱们自己的学生先顾好。”
宋茵点头，转身去帮忙分发毛巾。
场上气氛已经变了。
刚集合时一片怨气，现在每个班都蹲在雨棚边，捧着姜汤啃包子。有人辣得直吸气，有人嘴里塞满还舍不得咽。女生们互相递纸巾擦脸，男生们边吃边骂，骂着骂着又笑起来。
“这包子真香啊。”
“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姜汤这么好喝。”
“你放屁，你平时连葱都不吃。”
“那能一样吗？这可是半夜暴雨限定版。”
教官们站在边上，听见也不拦。
铁钉甚至自己也端了一杯，喝完之后抹了下嘴，对徐凯说：“这学校后勤，行。”
徐凯咧嘴。
“叶校砸钱的地方，从来不抠。”
高台另一边，叶鸣在心里唤出系统。
【军训任务进行中。】
【新生群体凝聚力：37%→43%】
一场暴雨夜紧急集合，直接涨了六个点。
叶鸣把面板收掉，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松了一截。
砸这几车东西值。
太值了。
真正让学生记住的，从来不是喊多少句大道理，是他们最狼狈的时候，学校有没有让他们喝上一口热的。
楚天阔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手心还捂着空纸杯，眼神有点发直。
他爸以前带他去过高档会所，牛排五成熟，汤要法式的，甜品上面还撒金箔。
可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破地方的肉包子，怎么会这么香。
叶鸣扫了眼全场，声音再次落下。
“吃完，回宿舍，十分钟内熄灯。明天训练照常。”
底下立刻哀嚎一片。
“不是吧！还练？”
“叶校你是魔鬼啊！”
“给口热的再捅一刀是吧！”
叶鸣看着他们，难得回了一句。
“现在知道喊苦了？今天站住十分钟的是你们，明天再撑一天的也是你们。青山不养软骨头。”
雨还在下。
可那股子散掉的心气，已经慢慢往一块收了。
谁都没注意到，三班回宿舍的时候，楚天阔走在最后，脚一瘸一拐，经过周启航身边时，低低扔出一句。
“刚才那包子，你吃得太快了。”
周启航没听懂，偏头看他。
楚天阔咳了一声。
“明天……我给你抢前面那个。”
周启航看了他两秒，没笑，也没客气。
“先别掉队。”
楚天阔脸一黑。
“你等着。”
这一夜，宿舍里骂声少了不少。
而天亮之后，基地操场另一头，一片更脏更烂的泥潭，已经被教官们重新翻开了。
徐凯踩了踩泥，回头问铁钉。
“女生那个班，真让她们上？”
铁钉把哨子挂回脖子上。
“叶校说了，规则一样。”
远处旗杆下，叶鸣已经到了，手里正握着那面写着八个字的大旗。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他看着那片泥潭，眼神落下去。
今天，才是真正撕开这帮新生壳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