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
凌晨五点，闹钟响了。
叶鸣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蓝色polo衫，出了门。
天色还没全亮，但校园主干道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马建设带着三个后勤工人在摆指示牌，宋茵拿着对讲机站在校门口测试信号。
“一号通道家长止步线确认，二号通道行李寄存点就位——”
“报到流程牌子歪了，往左挪两厘米。”
叶鸣没插手。这套流程宋茵彩排过两遍，每个环节都卡到了分钟级。
七点整。
校门打开。
第一批家长和学生陆续到了。
大巴、私家车、电动车、三轮车，什么交通工具都有。有穿着裙子踩高跟鞋的年轻妈妈，也有蹬着解放鞋、肩上扛着编织袋的中年父亲。
叶鸣站在行政楼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校门口的志愿者是高二的学生，穿着统一的蓝马甲，帮新生搬行李、指路。有个瘦小的女生拖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箱子，走了没两步就走不动了，一个蓝马甲跑过去帮她扛上肩。
女生的妈妈在后面喊：“闺女！水杯落车上了——”
校园广播里放着轻音乐。食堂那边飘来早餐的香味。一切有条不紊。
叶鸣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意外。
他正准备下楼去报到大厅转一圈，对讲机响了。
“叶校！校门口出事了！”
马建设的声音，带着火气。
“一辆车堵在正门入口，死活不挪！后面公交车上的学生全下不来！”
叶鸣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往校门方向看。
一眼就看见了。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库里南。
哑光黑车身，镀铬轮毂，车牌是连号。这辆车横着停在校门正中央，两侧的通道全被封死。
后面堵了三辆公交车、七八辆私家车，还有十几辆电动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公交车门开着，十几个背着书包的新生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有个男生踮脚往前张望，被妈妈拽着胳膊往后扯。
叶鸣的脚步快了。
他下楼的时候，宋茵已经从校门口跑过来了。
“叶校，那辆车是个学生家长的。姓楚。保安让他挪车，他说等他儿子的东西搬完再说。”
“东西？什么东西？”
宋茵的表情有点复杂。
“四个保镖，扛着七八个席梦思床垫、一台落地空调、一个迷你冰箱，还有……好像是个按摩椅。”
叶鸣停住脚步。
“按摩椅？”
“对，挺大的那种。”
叶鸣没再问，大步往校门走。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家长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小声议论。
人群中间，一个中年男人叼着雪茄，穿着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块金表。他旁边站着一个染了灰色头发的少年，耳朵上挂着无线耳机，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
四个黑衣保镖正在从车尾箱往外搬东西。
中年男人——楚父，看见保安又凑过来，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扔在保安室的桌上。
“十万块。给我儿子安排个带独立卫浴的单间，空调给我装上。车就停这儿，当他平时的休息室。办不办得到？”
保安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围观的家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十万？”
楚父扫了一眼周围，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烟灰。那副表情，像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爸，行了，别墨迹了。”灰发少年——楚天阔，扯下一只耳机，“这破学校能有什么好房间，随便找个地方扔我就行。”
叶鸣走到了人群边缘。
他没有急着出声。
而是看了一眼被堵在后面的那辆公交车。
车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肩上背着个帆布包。
周启航。
他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另一只手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抱怨。
叶鸣收回目光。
他从人群里走出去。
宋茵跟在他身后。
保安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叶校——”
叶鸣没看那桌上的十万块。
他的视线越过楚父，落在那辆还在轰着引擎的劳斯莱斯上。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校门口围着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钱收回去。”
楚父的雪茄停在半空。
叶鸣接着说，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青山中学第一条规矩——进了这扇门，不管是开三轮来的还是开劳斯莱斯来的，全部自己扛行李走进去。”
他顿了一下，看向楚父。
“车，现在挪走。否则取消学籍。”
校门口安静了整整三秒。
楚天阔把两只耳机全摘了下来。
他盯着叶鸣，眉毛往上挑。
“你谁啊？”
叶鸣没看他。
目光还在楚父身上。
楚父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把雪茄掐灭在鞋底，直起身子，打量了叶鸣两眼。
“你就是叶校长？”
“车挪不挪？”
楚父的眼神变了。
那种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的人特有的冷。
“叶校长，做人别太死板。我儿子来读书，我花点钱让他住得好一点，碍着谁了？”
“碍着后面五十三个等着进校门的学生了。”
叶鸣偏了偏头，示意楚父看身后。
三辆公交车。七八辆私家车。二十多辆电动车。还有一群站在路边晒太阳的新生和家长。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他向来是被人看的那个，但不是这种看法。
“姓叶的！你——”
“楚同学。”叶鸣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他。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让你爸把车开走，你自己拎着行李从校门走到宿舍楼。跟所有人一样。”
“第二？”
“第二，现在转身上车，回家。”
叶鸣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青山中学不缺一个学生。但后面那五十三个人，每多等一分钟，我都觉得是我的问题。”
楚天阔的脸涨红了。
他刚要开口，楚父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