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茵在他对面坐着，手里攥着一支笔，等了半天没等到反馈。
“叶校，初稿您看完了吗？”
叶鸣把A4纸翻回第一页，指了指标题。
“标题删了。”
宋茵探头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青山中学2024年高考喜报暨致全体师生家长的感谢信。
“把喜报两个字去掉。”
宋茵犹豫了一下。
“叶校，所有学校发成绩都叫喜报，这是常规操作……”
“我们不常规。”
叶鸣把纸翻到第二段，用笔划掉了上面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在全体师生的共同努力下，我校2024年高考本科上线率达到67.48%，创历史新高。
“第一段就放数据，跟卖货一样。谁看了都觉得你在吹牛。”
宋茵把被划掉的段落看了两遍。
“那放在哪？”
“最后。数据放在信的最后一行，前面全部写人。”
叶鸣把笔递给她。
“写谁？”
“写食堂。李师傅高考那三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熬粥，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以前从来没加过。写这个。”
宋茵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写宿管。高考前一周，宿管阿姨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走廊里巡，怕有学生偷偷熬夜伤身体。哪个阿姨你去问一下名字。”
“写司机。马师傅提前三天把送考路线跑了两遍，每个路口的红灯时间都掐了秒，就为了让学生多睡十分钟。”
宋茵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还有呢？”
“写老师。不写教出了多少分，写高考最后十天苏远没有给学生加一张卷子。沈秋让学生在课堂上写信给未来的自己，不是写作文。唐砚每天中午不休息，在实验室给陈小溪补物理。刘芳把二十三个临界生的弱点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纸都揉烂了。”
宋茵的笔顿了一下。
“刘芳也写？”
“为什么不写？”
叶鸣靠在椅背上。
“她从一个混日子的老师，变成了能帮十二个学生过本科线的人。这不值得感谢？”
宋茵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
叶鸣又补了一句。
“最后写一段，不长，两三行就够。写学生。不用写谁考了多少分，写一句话就行。”
“写什么？”
“写，谢谢你们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谢谢你们愿意相信这所学校。”
宋茵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呢？”
“然后附一行小字：以下为经区教育局复核确认的2024年高考成绩统计。数据放在最后面，字号缩小一号。”
宋茵抬起头。
“叶校，您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
“把数据放在最后面，缩小一号。家长越看不到，越想找。越找到了，越觉得这个学校不是在炫耀，是真的在做事。”
叶鸣没吭声。
宋茵自己笑了一下。
“比直接发红底白字的喜报高级多了。”
“别拍马屁，去改稿子。”
宋茵抱着笔记本出去了，半个小时后把修改稿发到了叶鸣微信上。
叶鸣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字，发回去。
“可以了，今晚发。官网和家长群同步。”
九点出头，感谢信推了出去。
家长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往上涨。
第一条是赵建国发的语音，三十七秒。
大意是，别的学校高考完恨不得把喜报贴到天上去，青山中学发了一封信，信里连校长的名字都没提，从头到尾在感谢厨子和司机和宿管阿姨。
他最后说了一句：这学校，是真的把孩子当人。
后面的消息越发越密，有发截图的，有转发的，有直接在群里写小作文的。
十点的时候，宋茵统计了一下，这封感谢信在三个家长群加起来的转发量超过了四百次。
叶鸣没在看转发量。
他在看手机里另一条消息。
沈秋转发来的。
陈望春的女儿代替父亲回了一条微信，说老爷子在病床上把那封感谢信从头听到尾，然后让女儿转告叶鸣一句话。
这才是校魂。
叶鸣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把这几个字打在了一张A4纸上，白纸黑字，四号宋体。
然后他拿回来，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办公室墙上，正对着他的椅子。
位置在扩建方案旁边，校训石的设计图下方。
宋茵推门进来收拾桌上的水杯，看见墙上多了一张纸。
“这是……”
“老校长说的。”
宋茵没再问了，把水杯洗干净放回去，轻轻把门带上。
叶鸣坐回去，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
今天六月二十五号。
七月一号结算日，还有六天。
高考成绩带来的满意度和感恩度波动，系统会在六天后精确捕捉。
他打开电脑上的扩建预算表，光标移到总金额那一栏。
新教学楼一期预估3800万，宿舍二期1800万，食堂扩建900万，操场看台与地下管网改造700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全加起来，7200万。
专户余额八千三百多万，刨去这些，还剩一千来万的机动资金。
但七月一号结算之后呢。
叶鸣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打字。
这一次的结算数字，他有预感，会是半年来最猛的一笔。
高考成绩，教育局确认函，感谢信的传播，家长的自发转发。
所有的东西叠在一起，搅在一起，酿在一起。
六天后，那个数字从面板上弹出来的时候，很可能会让他自己都吃一惊。
他把预算表的文件名改了一下。
从青山中学二期扩建预算草案，改成了青山中学二期扩建预算终稿。
保存。
门外的走廊里，老周打来电话说校门口的家长终于回去了，但有三个留了电话号码，说第二天还来。
叶鸣回了一句让他先记着，挂了。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办公室的灯是整栋楼最后一盏。
七千两百万的扩建计划摊在屏幕上，教育预留地的听证会还没定日子，光明中学的申请还挂在规划局待审栏里。
叶鸣关掉屏幕，拿起手机，翻到马建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建设，那块地的实地勘测报告写完了吗？”
马建设秒回。
“初稿写了一半，明天能交。”
叶鸣又打了一行。
“催快点。听证会可能比我们想的来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