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周三下午两点。
省招办的审核结果出来了。
赵阳的体育单招报名材料全部通过，正式获得考试资格。
张铁柱第一时间冲到操场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做核心训练的赵阳。
赵阳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真的?”
“真的!省招办系统里已经能查到你的准考证号了!”
赵阳从垫子上跳起来，攥着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太好了!”
徐凯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高兴完了没有?高兴完了继续练。你的髋关节外旋还差两度，别以为报上名就万事大吉了。”
赵阳收起笑容，重新趴回垫子上。
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消息传到赵建国耳朵里，是当天晚上的事。
赵阳打电话回家，只说了一句：“爸，报名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通过了?”
“嗯。材料全补齐了，学校帮忙办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好。好好练。”
赵建国挂了电话，坐在货车驾驶室里，盯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材料的事。
张铁柱上周六给他打过电话，说材料出了问题，可能影响报名。当时他急得差点从高速上下来往回赶，但张铁柱让他别急，说校长在处理。
他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好。
躺在服务区的驾驶室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跑车跑得太多了，儿子的事一件都没管好。初中那个比赛的证明，当年就应该自己去要一份存着的。高一那个省运会的成绩单，也应该让儿子带回来的。
都是他的疏忽。
结果呢?
校长亲自跑去区体育局，一个上午就把事情办了。
赵建国想起自己去年在家长群里骂学校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这学校就知道装修割韭菜”，想起自己质疑校长乱花钱。
脸上火辣辣的。
四月二十四号，周四上午十点。
赵建国的货车停在青山中学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腿上还沾着昨天装货时蹭的灰。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苹果和一串香蕉。
是他今天早上特意在批发市场挑的，挑了半天，选了最大最红的那几个。
门卫认识他。
“赵师傅，找谁?”
“找叶校长。”
“您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五分钟后，赵建国站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叶鸣坐在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赵建国。
“赵师傅?进来坐。”
赵建国没进去。
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叶鸣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赵阳出什么事了?”
赵建国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朝叶鸣鞠了一躬。
不是点头那种，是腰弯到九十度、停了整整三秒的那种。
叶鸣愣住了。
“赵师傅，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赵建国直起身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货车司机，在外面跑了半辈子车，不会在人面前哭。
“叶校长，我来说句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
“赵阳报名的事，张老师跟我说了。材料丢了那么多年，是您亲自跑去体育局帮忙补的。还有徐教练写的推荐信，还有宋老师联系省里。这些事，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当爹的去办的。”
叶鸣摆手。
“这是学校应该做的，你别放在心上。进来坐，喝杯水。”
赵建国还是没进去。他把手里那袋水果往前递了递。
“叶校长，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这点水果您收着。”
叶鸣看了眼那个塑料袋，没接。
“赵师傅，水果你拿回去给赵阳吃。他现在训练量大，需要补充维生素。”
赵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以前在群里骂过学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说学校乱花钱，说校长搞面子工程。家长会那次，我还带头闹过。”
叶鸣没说话。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叶鸣的眼睛。
“我欠学校一句对不起。也欠您一句谢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鸣走上前一步，伸手把那袋水果从赵建国手里拿过来，转身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对不起不用说。谢谢也不用说。”
他看着赵建国。
“你儿子争气。10秒79，国家一级运动员。体育单招报上名了，接下来好好考，能上好大学。这些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赵建国的喉咙滚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自己拼的。但没有学校，没有您，没有张老师和徐教练，他拼不到今天这一步。”
叶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站着了。赵阳下午三点有训练课，你要不要去操场看看?”
赵建国摇头。
“不了。我下午还有一趟货要跑。”
他退后一步，又看了叶鸣一眼。
“叶校长，我走了。赵阳的事，拜托您了。”
说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水果您留着吃。别给赵阳了，那小子不缺这口吃的。”
然后他快步下了楼，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