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号下午两点，语文项目颁奖和教学研讨在同一个会场进行。
叶鸣坐在后排角落，他不喜欢坐前排。前排全是各学校的领导，脸上挂着的表情太假，他看着累。
大屏幕上，语文项目的成绩一行行往下滚。
团体第一，市实验中学。
团体第二，青山中学。
团体第三，光明中学。
陈德发这回没提前走，大概是上午被记者堵了一次，学聪明了。他坐在前排中间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
团体第二。
叶鸣在心里盘了一下。实验中学是老牌市重点，语文组底蕴在那儿摆着，能拿第二已经超出预期。
个人成绩滚出来的时候，他往前欠了欠身子。
非虚构写作单项优秀奖。
获奖名单里有五个人。
第三个名字：赵阳，青山中学。
叶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赵阳。
那个跑百米的体育生。
那个上课扔纸飞机，被沈秋抓去罚抄课文的赵阳。
他靠一篇写修路工人的文章，拿了全市非虚构写作单项奖。
叶鸣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茵。宋茵双手捂着嘴，眼睛红了。
“别哭。”叶鸣说。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宋茵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叶校长你说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赵阳会拿这个奖？沈老师第一次给他打阅读分的时候，他交的感想就一行字，写的是这文章真长看不完。”
叶鸣没接话。
台上，赵阳跟着其他获奖学生站成一排，手别在身后，站姿倒像是在百米起跑线上。证书拿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下台的时候，他走到沈秋面前站住了。
“沈老师。”
沈秋坐在第二排带队教师席，抬头看他。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复印稿。”
赵阳把证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就是照实际写的。您上课说的，写人要写你看见他那一刻心里想了什么。我就写了。”
沈秋点了下头。“你写得比我预想的好。”
赵阳把证书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那评委怎么说的？”
“组委会的人跟我说，主评审看你那篇的时候，用红笔在那句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下面画了三道线。”
赵阳的嘴角扯了一下。“三道线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觉得这句话值得画三次。”
赵阳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沈老师，这证书回去能换钱吗？”
沈秋被逗笑了。“不能。但你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墙上。”
“那算了。”赵阳摆了下手，找位子坐回去。经过叶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叶校长。”
“嗯。”
“我下午还有百米决赛。这玩意先放您这儿行不？怕跑的时候掉了。”
他把证书递过来。叶鸣接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放进自己公文包里。
赵阳走了。
半小时后，研讨环节开始。
主持人点名请几位获奖学校的带队老师上台分享教学经验。沈秋是第三个。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青山中学的？就那个民办的？”
“团体第二，不简单。”
“听说他们一个体育生都拿奖了。”
沈秋拿过话筒，没有打开PPT，没有翻讲稿。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
“大家好，青山中学语文组，沈秋。”
“有老师可能想问我教学方法，怎么提升阅读理解分数，或者非虚构写作怎么拿高分。”
“我说实话，我没有什么独门技巧。”
台下安静了。
“我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学生学会看见真实的人。”
“我们班有个体育生，以前上课扔纸飞机，作文写不满八百字，开头永远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次他拿了全市非虚构单项奖。他写的是谁呢？写的是一个在学校门口修路的工人。”
“那个工人蹲在路边吃冷饭，手套破了一个洞，指头露在外面。我这个学生从他面前走过去，连头都没回。后来路修好了，全校一千多个人每天走在上面，没有一个人想起那个工人。”
“他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沈秋停了两秒。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手法。但评委在下面画了三道红线。”
“为什么？因为这句话是真的。因为他写的不是作文，是他欠那个工人的一个眼神。”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的教学方法就是这个。不教套路，不教模板，让学生把眼睛睁开，去看看身边那些被忽略的人。看见了，自然就能写出来。”
沈秋把话筒放回支架上。“我说完了。谢谢。”
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带节奏的，越拍越响。
第二排左侧，刘芳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让学生学会看见真实的人。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她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沈秋说的。
台上的分享还在继续，但叶鸣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走廊里，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叶校长您好，我是组委会教研组的赵老师。”
“您说。”
“我们对青山中学语文组沈秋老师的阅读打卡方案很感兴趣。她在下学期备考阶段不刷题，改用每日阅读加百字感想的方式提升学生语文素养，这个思路在我们看来很有推广价值。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这个方案纳入市级语文教研案例库？”
叶鸣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布置百米决赛场地的工作人员。
“我没意见。但你得问沈秋本人，她的方案她做主。”
“好的好的，我们会直接联系沈老师。打扰了叶校长。”
叶鸣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里赵阳的那张证书，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体育生的非虚构写作奖。
一份阅读打卡方案被组委会看上。
沈秋用金牌教师培养卡砸出来的教学值93，没有白费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