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校区三号教学楼二楼走廊。
数学决赛还有三十五分钟。
方晴推开备赛休息室的门走进去，看见陆文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像跑完八百米那种喘法。
方晴把门带上，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开口问怎么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和他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然后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
陆文韬的眼角余光扫过来。
方晴做第二个呼吸循环。
第三个的时候，陆文韬的呼吸节奏慢下来了。不是跟着她做，是他自己调整的。他记得这套方法，上次在学校的情绪宣泄室里，方晴教过他。
第四个循环做完，陆文韬的手指松开了。
“方老师。”
“嗯。”
“我刚才心跳特别快。手也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动的幅度已经小多了。
“现在呢？”
“好一点了。”
方晴没有追问原因。她知道原因。决赛，压轴，全市前三的排名压在肩上，加上他妈从老家打来的那通电话。
苏远在外面告诉她的。
昨晚十一点，陆文韬的母亲打电话过来，说亲戚都知道他参加市里的数学大赛了，全家人都等着他的好消息。
一句“全家人都等着你的好消息”，足够把这个孩子压垮。
方晴在椅子上坐了几秒，开口：“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能说吗？”
陆文韬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如果第一道题就做错了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后面的题会全部乱掉。时间不够，心态也不够。我会在考场里坐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写不出来。”
方晴点头。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想象出来的，还是以前真的发生过？”
陆文韬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以前发生过。初三那次竞赛，我第一道大题写了二十分钟，发现第一步就错了。后面整场考试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那今天也一定会发生吗？”
陆文韬没有回答。
方晴也没有逼他回答。
这时候门轻轻开了一道缝。
苏远的半张脸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他只是伸手把一样东西放在门边的桌角上。
一张折叠的纸条。
然后门又关上了。
方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动。
陆文韬也看见了。他伸手拿过来，展开。
纸条上就四个字。苏远的笔迹，横平竖直，力道很重。
允许失误。
陆文韬盯着这四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折了两折，塞进校服上衣的口袋里。
方晴没问他纸条上写了什么。
她站起来：“还有二十分钟。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在外面。”
陆文韬点了下头。
方晴走出去，在走廊里碰见苏远。
苏远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
“他什么状态？”
“比上次好。他自己用了呼吸训练的方法，没有像以前那样刷题压恐惧。进步很大。”
苏远嗯了一声。
“你给他的纸条，挺管用。”
苏远的表情没变。
“他用不用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就这些。”
二十分钟后。
决赛教室门打开。
三十六名选手依次入场。
陆文韬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文具摆好。他的手还有一点点抖，但幅度已经很小了。
发卷铃声响。
他翻开试卷。
第一道题，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
他看了三遍题目，提笔开始写。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第二步的变量替换用错了。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如果是以前，这两秒足够让他的大脑宕机。足够让初三那次竞赛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淹掉他全部的思考能力。
但今天这两秒过去了。
他把错误的那一行划掉。一道干净利落的横线，从左划到右。
然后他在下面重新写。
第二步重来。变量替换换一种方式。
五分钟后，第一道题写完了。
他翻到第二道题。
时间在走。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沙响。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五道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下来了。这是压轴题。全卷最难。
他看了两遍题面，思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解题的入口找到了，但证明过程很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剩十二分钟。
够不够？
他摸了一下上衣口袋。那张纸条的棱角硌在手指上。
四个字。允许失误。
他把手放回桌面，提笔开始写压轴证明。
前半段很顺。
中间卡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切入，绕过了那个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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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速越来越快，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但每一步推导的逻辑链条还在。
最后一行写完的时候，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放下笔。
手心全是汗。
收卷。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光很亮。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口横着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
苏远站在走廊尽头。
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陆文韬走过去。他的步子有点虚，腿还在发软。
他站在苏远面前，张了张嘴。
“苏老师。”
“嗯。”
“第一道题我算错了。划掉重写的。”
苏远的眼睛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是我没崩。”
陆文韬的声音有点哑。
“压轴那道证明题，最后十分钟才开始写。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铃响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全部写完了。”
苏远从墙上直起身子。
“所以呢？”
陆文韬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绷了太久终于松开。
“我没被自己吓死。”
苏远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甩了句话过来。
“旁边有个小超市。去买瓶水，别喝凉的。”
陆文韬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把那张纸条捏了捏。
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走廊另一头，方晴从备赛室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见苏远往楼下走，看见陆文韬站在窗边，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陆文韬状态恢复。决赛完成。第一题出错后自行调整，没有崩盘。压轴题做完了。”
叶鸣的回复三分钟后来的。
“收到。明天上午出成绩。苏远在哪？”
方晴探头看了看楼梯口。
“刚下楼。应该去买水了。”
叶鸣发了第二条消息。
“让他买完水回来继续看着。明天成绩出来，我要他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