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宋茵把打印好的特聘教练合同送到校长办公室。
徐凯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是张铁柱连夜整理的赵阳近半年训练记录。
叶鸣把合同推过去：“条款你看看，有什么问题直接说。”
徐凯拿起合同扫了一遍，翻到薪资那页停了两秒，没多问，拿起笔签了名字。
“合同没问题。”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叶鸣，“但赵阳的训练有问题。”
叶鸣靠在椅背上：“说。”
徐凯把手里那份训练记录摊在茶几上，拍了两下。
“这份记录我昨晚看到凌晨一点。张教练整理得很详细，每天跑了几组，每组多少秒，都有数据。但数据越详细，问题越明显。”
他用手指划过其中一页表格。
“去年十月到现在，赵阳的冲刺训练占了总训练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变速跑占百分之二十，力量训练不到百分之十。柔韧性训练和核心稳定性训练是零。”
张铁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听到这里脸上挂不住了。
“徐教练，我知道训练结构有毛病，但赵阳时间紧，我想着多跑几趟总比不跑强……”
“多跑几趟不会让他更快，只会让他受伤更快。”徐凯接过茶杯，放在一边没喝，“你知道他现在右侧髋关节的活动度是多少吗？”
张铁柱摇头。
“昨天我目测评估过，大概在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一个短跑运动员，髋关节活动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五，起跑蹬伸角度会被严重限制。这就是他前三步慢的根本原因。”
徐凯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表格，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关键项。
“这是我昨晚做的训练方案。”
他把笔记本递给张铁柱。
张铁柱接过来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天到第三天：髋关节灵活性训练，每天三组，每组包含六个动作，每个动作标注了角度要求和持续时间。
第四天到第七天：核心力量专项，从平板支撑到瑞士球反向卷腹，再到单腿硬拉，每个动作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目标肌群”和“代偿预防提示”。
第八天到第十天：起跑专项技术拆解，蹬伸角度纠正，前三步步频控制，重心转移路径优化。
第十一天到第十四天：百分之七十以下速度的控速跑，配合高速摄像机逐帧回放修正。
整整两周，没有一次全速冲刺。
张铁柱翻了三页，手指在纸面上发抖。
不是害怕，是心虚。
他带了赵阳三年，训练方案就六个字：多跑，多练，硬扛。
徐凯的方案精确到每天每组每个动作的角度和次数，光第一天的热身部分就写了十二行。
“徐教练……你这个方案，比我三年的训练计划加在一起都细。”
“不是你的问题。”徐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二级运动员出身，带学生日常训练绰绰有余。但竞技短跑到了10秒85这个门槛之后，靠经验带不动了，得靠体系。”
张铁柱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
“那赵阳知道两周不让他冲刺吗？”
“还不知道。”徐凯站起来，“走，去告诉他。”
操场上，赵阳已经在跑道边做热身拉伸了。
看见徐凯过来，他立马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跟站军姿一样。
“教练！”
徐凯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翻开，举到他眼前。
“从今天起，这是你的训练表。看一遍。”
赵阳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
“教练，前两周全是拉伸和力量训练？连一次全速跑都没有？”
“没有。”
“可是比赛还有三十四天……”
“三十四天够了。”
赵阳的嘴角绷紧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徐凯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啊？”
“手机给我。”
赵阳掏出手机递过去，一脸茫然。
徐凯打开相册，翻了几下，翻到一段昨天拍的训练视频，是张铁柱用手机录的赵阳起跑画面。
“你自己看。”
赵阳凑过去盯着屏幕。视频画质一般，但动作看得清楚。
“看到没有？你蹬出去的第一步，左脚落地的位置偏外了大概五厘米。第二步右脚提膝的高度不够，膝盖只抬到了髋关节以下。第三步你的身体已经开始直立了，但正常的加速阶段前七步都应该保持前倾。”
赵阳盯着视频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团。
“教练，这些问题我以前怎么没感觉到？”
“因为你跑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速度上，根本不会去关注动作细节。而且手机拍的视频帧率太低，只能看个大概。”
徐凯从旁边的器材箱里拿出那台新买的高速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起跑线的位置。
“这台摄像机一秒拍一千帧。你跑一趟，我给你拆到每一帧来看。”
赵阳蹲进起跑器。“走！”
他蹬了出去。
十秒后回来，徐凯已经把摄像机连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赵阳起跑瞬间的慢动作回放，慢到能看清他鞋钉嵌入跑道的深度和蹬离的角度。
徐凯用手指点着屏幕：
“看这里。你左脚蹬伸的发力角度是68度，最优角度应该在42到45度之间。差了二十多度，意味着你蹬出去的力量有接近三分之一往上走了，没有转化成向前的推进力。”
他把画面往后拖了几帧。
“再看。你右脚第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是全掌着地。短跑起跑阶段应该是前掌着地，全掌着地等于给自己踩了一脚刹车。”
赵阳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脚掌画面，嘴唇抿得发白。
张铁柱在旁边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他带赵阳练了三年起跑，从来不知道蹬伸角度还有最优区间。他教的方法就是“用力蹬”，至于蹬多少度，他没量过，也没想过要量。
徐凯合上电脑，看着赵阳。
“你的天赋很好。反应速度快，爆发力强，后程保持力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你的技术全是靠本能在跑，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把本能替换成技术。”
赵阳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训练服的下摆。
“可是教练，两周不冲刺，我不怕慢，我怕手感没了。”
“手感是什么东西？”
赵阳抬头看他。
“手感是你对速度的依赖。你觉得每天跑几趟全速，心里就踏实了。但踏实不等于进步。你在10秒85卡了三个月，每天全速跑有用吗？”
赵阳的嘴张了一下，没反驳。
“两周之后，我让你重新上起跑器。到时候你自己感受一下，前三步是不是比现在快。如果不快，你可以当面骂我。”
赵阳抬起头，跟徐凯对视了两秒。
“好。我信你。”
徐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做第一组髋关节拉伸，先从蝴蝶式开始。张教练跟着看，我讲一遍动作要领。”
张铁柱赶紧掏出手机准备录像。
赵阳坐在地上打开双腿，两脚掌相对，开始往下压膝盖。压到一半脸就皱成了苦瓜。
“疼！教练，我膝盖压不下去！”
“这就对了。你的内收肌群紧得跟铁丝一样，不打开这组肌肉，起跑的时候髋关节永远打不到最优角度。”
“那得压多久？”
“每天三组，每组保持三十秒。两周之后你的膝盖能贴地。”
赵阳咬着牙继续压，额头上全是汗。
张铁柱举着手机录了整个过程，自己的眼睛比镜头还专注。
徐凯一边指导赵阳的姿势，一边对张铁柱说：“张教练，你以前给学生安排的力量训练主要是什么项目？”
“深蹲，卧推，仰卧起坐。”
“仰卧起坐对短跑没太大帮助。换成悬垂举腿和抗旋转核心训练，针对性更强。深蹲是好动作，但负重太大容易伤膝盖，改成保加利亚分腿蹲，单腿发力更接近跑步的实际模式。”
张铁柱把每句话都录了下来，晚上回去还要转成文字抄在笔记本上。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
赵阳做完最后一组核心力量，瘫在瑜伽垫上，盯着天花板喘气。
“教练，我今天没跑一步，但比跑十组全速还累。”
“因为你以前没训练过的肌肉今天全被激活了。”徐凯递给他一瓶水，“回去之后用泡沫轴把大腿前侧和外侧各滚五分钟，睡前再做一组静态拉伸。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
“七点？以前张教练都是八点开练……”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多出来的一小时全用来做热身和柔韧性训练。”
赵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爬起来收拾东西去了。
张铁柱跟在徐凯后面往办公楼走，一路上嘴里嘟囔个不停。
“蹬伸角度42到45度……前掌着地……保加利亚分腿蹲……我干了九年体育老师，今天一上午学到的比九年都多。”
徐凯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教练，你别妄自菲薄。你能把赵阳从11秒4带到10秒85，说明你的基本功和责任心都没问题。差的只是体系。这两周你跟着我看，看完你就会了。”
张铁柱搓了搓手，用力点了一下头。
回到办公室，叶鸣已经在等他们了。
“怎么样？”
徐凯站在桌前，双手插兜：“赵阳的底子比我预想的好，但技术毛病比我预想的多。前三步的蹬伸角度严重偏大，脚掌落地方式不对，髋关节活动度不足。这些问题不解决，他再练一年也破不了10秒83。”
叶鸣翻开笔记本记了几行字。
“你有把握在比赛之前解决？”
“两周纠正动作基础，第三周开始上速度训练，第四周进入赛前调整。时间卡得很紧，但够用。”
徐凯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个风险。”
叶鸣的笔停了。
“什么风险？”
“昨天我让他做髋关节拉伸的时候，他右侧髋屈肌的紧张程度比左侧高出很多。正常的肌肉不对称不会差这么大。我怀疑他右侧髋关节有旧伤，之前没有被发现，或者被忽略了。”
张铁柱的脸色变了：“旧伤？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髋关节疼……”
“高中生运动员，哪个会主动说自己疼？都是忍着跑。”徐凯看着叶鸣，“我建议明天安排他去做一次运动康复的专项检查。如果髋关节真有问题，训练方案得马上调整。”
叶鸣合上笔记本。
“明天上午，我让宋茵联系市中心医院运动医学科。检查费用学校出。”
手机震了一下，宋茵的消息。
“叶校长，外面有几个家长来学校门口了。说是其他学校的家长，举着牌子在拍视频，好像跟春季联赛赞助的事有关。”
叶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来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牌子上写的什么？”
宋茵秒回：“写的是：用钱买比赛资格，民办学校带坏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