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
早上七点四十。
一辆黄色的小型挖掘机从校门口倒着开进来,履带碾过水泥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碎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后面跟着一辆平板货车,车上码着钢管、水泥袋、不锈钢型材,用绿色帆布盖着,绳子捆得紧紧的。
马建设站在校门口指挥,安全帽歪戴着,嗓门比挖掘机还响。
“往左!再往左!别压花坛——虽然花坛里也没花了,但那砖还要拆的!”
施工队长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老马,先拆哪个?”
“门。”马建设指了指头顶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先把这玩意儿卸了。”
施工队长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青山中学”四个字掉了一半漆,剩下的也在风里晃悠。
“这牌子挂多少年了?”
“少说二十年。”
“那我轻点拆,别砸着人。”
“不用轻。使劲儿拆。”
挖掘机的机械臂伸上去,铲斗勾住铁框的边缘,轻轻一拽。
咣——
整块木牌子连着铁框从门头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木板当场裂成两半。
“青山”和“中学”分了家。
马建设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木牌。
『挂了二十年,也该退休了。』
他踢了一脚碎木板,转头喊施工队:“接着拆门!两扇铁门全卸下来!”
——
动静太大了。
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排,学生们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拆大门了!真拆了!”
“卧槽,挖掘机都开进来了!”
“早该拆了!那破门上次差点夹我手!”
高二五班的赵阳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钱磊凑过来。
“你看什么呢?”
“看拆门。”
“拆了换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比那破铁栅栏好。”赵阳往下指了一下,“你看那围墙,裂的那条缝,我上次翻墙出去买烟就是从那爬的。”
钱磊瞪他:“你翻墙?”
“以前的事了。”赵阳缩回脖子,“现在翻什么墙,食堂吃得比外面好。”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赵阳你是真的狗,以前天天骂学校,现在天天夸。”
赵阳没搭理他,继续看施工队拆门。
——
教师办公室。
语文教研组。
刘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批改教案。
新教案本已经写到了第七页。字迹比前几天又整齐了一些,但内容写得很慢——每写一段教学设计,她都要翻一遍新课标的教学指导手册,对着上面的框架一项一项地套。
窗户开着,外面挖掘机拆围墙的声音传进来,嗡嗡的,吵得她心烦。
她皱了一下眉,站起来关窗。
关窗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已经卸下来了,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板躺在地上,施工队正在清理门头上剩余的铁框。
旁边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往下搬不锈钢型材。
刘芳看了两秒,关了窗,回到工位。
她拿起手机,给周国栋发了条消息。
“周主任,叶鸣开始修校门了。挖掘机都进场了,排场不小。”
两分钟后,周国栋回了。
“知道了。”
刘芳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她又发了一条。
“这又得花不少钱吧?食堂、宿舍、篮球场、教学楼、图书馆、校服,加上这个校门——两个月花了多少了?”
周国栋这次回得快。
“你不用管花了多少。你现在唯一要管的是你那两个班的语文成绩。期末达不到平均线,你连管别人花钱的资格都没有了。”
刘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教案。
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个字就停了。
写不动。
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桌角拿过来沈秋那本蓝色封皮的备课笔记。
上周她问沈秋借的。
沈秋什么都没说就给了她。
刘芳翻到第三章的阅读理解教学设计那一页,上面全是红色的手写批注和箭头标记。
她一行一行地看。
看了十分钟,在自己的教案本上开始抄第一段框架结构。
手在抖。
不是冷的。
——
教务处。
周国栋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去校门口看施工。
不需要看。马建设那边量了尺寸、叶鸣批了三十万的事,他昨天就知道了。教师群里有人发了施工队进场的照片,他扫了一眼就关了。
他在等另一个人。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主任,你让我记的那个——叶鸣的大额支出明细,我整理了一版。”
周国栋接过来。
A4纸,横排表格,手写的。
项目、金额、时间,三列。
教师欠薪补发:62万。9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食堂专项补贴:15万。9月。
篮球场翻新:20万。9月。
宿舍修缮工程:35万。10月。
教学楼设备升级:70万。10月。
新教师薪资及安家费(2个月):约8万。10月。
图书馆建设:60万。10月。
图书馆隔间扩建:3.2万。10月。
教师绩效奖金:1.5万。10月。
校服采购:19.2万。11月。
十月教职工薪资(含20%增幅):38万。10月。
校园门面翻新工程(预算):30万。11月。
最下面一行,老吴用红笔画了个圈。
合计:约361.9万。
周国栋盯着那个数字。
三百六十多万。
两个多月。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老吴,这些数字你确认过?”
“能确认的都确认了。食堂、宿舍、篮球场是马建设那边的工程款,我跟财务对过。教学楼设备和图书馆的我问了供应商的人。校服和工资是宋茵那边的数据,群里有人截过图。门面翻新三十万是昨天马建设跟施工队谈的时候说的。”
周国栋点了一下头。
“行,你先出去。这张纸留我这儿。”
老吴走了。
门关上。
周国栋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
三百六十多万。
而叶鸣来的时候,学校账上一分钱没有。
中间进过两笔钱——第一笔二百一十七万,第二笔大概四百五十六万。
加起来大约六百七十万。
花了三百六十万,还剩三百万左右。
如果没有新的钱进来,按每月五十万的固定支出算——
六个月。
到明年五月。
周国栋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两笔钱。
二百一十七万。四百五十六万。
两笔数字很怪。
不是整数。
不是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这种正常的捐赠额度。
二百一十七。四百五十六。
这两个数字的零头太精确了。
周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资金来源规律——217、456,非整数,非常规拨款。关注下次到账金额是否仍为非整数。”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了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
不声张。不举报。
只记录。
他拉开抽屉,拿出保温杯。
杯盖拧开,茶水还是苦的。
他灌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校门口的挖掘机正在拆围墙东段那三条大裂缝的那一截。
砖头碎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
马建设在灰尘里指挥工人搬钢管,安全帽上落了一层土。
周国栋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
不是假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让他修。』
『修得越漂亮越好。』
『花得越多越好。』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从哪来的。』
『上次教育局查了一次,没查出毛病。但那时候才花了一百多万。』
『现在三百六十万了。』
『下个月呢?五百万?六百万?』
『数字越大,问题越大。』
『教育局查一次没问题,不代表查两次还没问题。』
『而且第二次来查的,就不一定是区教育局了。』
周国栋收回视线。
他走回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又看了一眼。
361.9万。
他把纸塞回去。
拿起手机,给刘芳回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开始,叶鸣每一笔超过五万的支出,你都给我记下来。时间、金额、用途。能拍照就拍照。”
“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听懂了吗?”
刘芳三十秒后回了一个字。
“懂。”
周国栋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挖掘机又轰了一声。
围墙倒了一截。
灰尘里,新的钢管正在被竖起来。
周国栋转身,拿起桌上的数学教辅,翻开了第七十二页。
他要备课。
不管叶鸣怎么折腾,他的课不能停。
高三一班还有两百天高考。
他的学生还需要他。
至少在苏远没有彻底把他替换掉之前——他的学生还需要他。
周国栋低头看着教辅上那道函数题。
看了十秒。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教辅合上了。
——
校长办公室。
叶鸣打开系统面板,在支出明细里把门面翻新工程的首期款录了进去。
【教育资金支出:校园门面翻新工程首期款——150,000元。】
预算三十万,首期付一半。尾款验收合格后再付。
叶鸣拉了一眼余额。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约10,897,300元。】
一千零八十九万。
掏十五万,跟没掏一样。
他关掉面板。
手机响了。马建设的语音。
“校长!旧大门拆完了!门头铁框也清干净了!围墙东段那截也推倒了!下午开始打地基浇门卫室!”
叶鸣回了一个字。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