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漫卷,触手纷纷崩碎,连带着面前的血肉之林也被碾成了血沫。
空间被染成赤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碎肉粉末,堵得人五脏窒闷。
这血色之屋平静了没一会儿,咯吱咯吱的骨肉生长声再次传来,数十只鬼爪从肉芽处疯狂涌出,呼啦啦裹着腥风扑向两人。
莜宁的五感率先捕捉到这一切,她一把将富冈义勇推开,身形暴射而出,蛮力迸发,尖爪挥动。
“咔嚓——”
骨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之声。
蠕动的触手瞬间变成暗红的断面。
与这触手同时断裂的,还有她的指甲。
十指连心,饶是她有自愈能力,也被疼得流下了眼泪。
新一波攻击转瞬而至,莜宁强忍着痛感,伤口飞速愈合,抬起颤抖的手掌准备再度迎战。
腰间却被富冈义勇的手臂环住了。
富冈抱起她,全速向前奔袭。“你不够强,不要继续战斗。”
“你厉害,你都开始看不起我这只鬼了。”莜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疼得有些瘫软,慢慢在富冈怀中放松下来。
男人的手臂贴上腰间,已然褪去冰寒,虽然并不十分温暖,但干燥且稳定。
富冈劈开一条血路,抱着她越过那扇即将被触手吞噬的窗,跳到了另一间血肉之屋里。
刀剑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富冈携着她不断破墙而出,又穿墙而入,向这巨大胃袋般的鬼体深处进攻。
莜宁慌了:“做什么?”
富冈凛然:“我要将他斩杀。”
他气息平稳,目视前方,贴在莜宁腰间的腕脉始终沉稳有力。
莜宁做了个深呼吸,心中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漫天血雨腥风之中,她微微侧头,竟安心地贴在他脖颈上喘.息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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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二人安然相依,竟还能从容拆解自己层出不穷的杀招,魇梦心底翻涌起森森杀意。
“没想到,你居然再次挣脱了梦境。”
他再不保留余力,全心投入死战。
肉柱暴涨丛生,数以千计的眼球自血肉中滋生,三百六十度环绕,意图无死角将人拖入梦境。
可就在血鬼术即将发作的刹那,所有眼球不约而同地酸痛起来。
这痛感强度不大,叠加在一起却让魇梦一阵抽搐。他不得不千目齐闭,又千目齐睁。
眼前的景象变得一片模糊,碎裂的色块叠作一团,根本无法对焦。
马赛克般的视野彻底阻断了他用眼球施展血鬼术的可能。
他只得暗中催动那只长着嘴的手,悄悄爬到两人附近,全部意念凝聚于此:“沉......唔......”
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牙齿已经被一记重拳敲碎了。
莜宁撕下身上的一大块布条,对着那只嘴就是一阵七缠八绕。
五花大绑的嘴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和叮叮咣咣的碎牙撞击声。
然后嗖地一下被扔出窗外。
魇梦:“......!”
他怒了,疯狂催动血肉,一边发了狠地攻击两人,一边毁掉了所有眼球,重新再生。
可新生的眼球睁开,视线依旧涣散。
富冈闻声而动,有些不懂这只鬼的操作,谨慎起见,还是闭着眼挥刀横扫了一圈。
那一排眼彻底瞎了。
莜宁拽了拽他衣角:“睁眼吧,他现在眼球凸得像橄榄,近视了,什么都看不清。”
富冈这才小心睁开眼,确认无事发生后,将这废眼之墙砍出一道口子,拉着莜宁继续朝前跑。
魇梦突然悟了。
莫非是她的血鬼术,能够干扰他的目力?
“可恶!”
他一顿暴怒疯攻,不顾一切想要将莜宁压成肉饼。
攻击全部被富冈的刀法化解了。
接连受阻彻底点燃了魇梦的凶性,他躯体剧颤,整片房屋里的血肉结构翻涌,誓要将所有人吞噬。
然后闻到了一股炭烤鬼皮的味道。
不知何时起,房屋各处的煤油灯像听到什么指令般纷纷倾倒、破碎、渗出灯油。所有线香也一截截断裂,残留火星恰到好处地蹭到流淌的灯油上。
火油相逢,一触即燃,沿着诡异的路线烧上他的躯体,大片鬼皮被燎得焦黑溃烂。
他不住地扭动,想要扑灭这火。庞大的血肉躯体疯狂冲撞四周,不小心将残存的线香碾得粉碎。
香雾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原本各自封闭的梦境就此被搅得相互勾错,沉睡的居民也穿梭进了他人的梦境中,很快意识到的怪异之处,纷纷皱起眉头。
那些在梦里执行破坏任务的傀儡,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阵脚大乱。
全员狂乱,每个梦境都摇摇欲坠。
魇梦心头大急,拼尽全部意念,一边想要将脱轨的梦境强行归位,一边想要将其中的人类全部吞噬。
可今夜祸不单行。
各处房间的窗户,如同见了鬼一般,齐齐被一阵阴风撞开。
冷风呼啸灌入,火势顺势暴涨,如同追猎一般,避开了建筑物内其他所有活物,只追着他一只鬼烧。
缠成毛线的香雾又散成一片。
他精心构筑的梦境囚笼,此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富冈和莜宁纵深突进,穿过一个个危机四伏的房间。柱级猎鬼人敏锐的洞察力,搭配女鬼X光般的视力,两人势如破竹,很快发现了魇梦的本体。
那是一截粗壮虬结的脊骨,静静地躺在血肉包裹的房间中。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单刀直入,厚实的脊骨嘎嘣一下断了。
经历着烈火焚身与精神崩溃,魇梦甚至还没顾得伸爪反击,又被猝不及防切断了脖子。
下弦一彻底死亡。
危险一解除,莜宁就兴冲冲地窜了过去,掰起一块残存的脊骨就往嘴里吸。
刚刚惊心动魄的战斗消耗了太多能量,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放纵一下,饱餐一顿。
富冈义勇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像拎猫一样把她提了起来。“快走。”
“干什么……”莜宁双脚离地,不甘心地舔了舔手指,“这可是十二鬼月的血,不能让我多吃两口吗?”
头顶天花板开始嘎吱作响,旅店内盘横交错的血肉缓缓退去,整个房间如同失去了支撑,摇颤起来。
富冈长臂一览,带她跃出破碎的窗棂。
坠落之际,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翻转朝下,想用后背去接那一下冲击。
可莜宁比他反应还快,半空中腰身一拧,硬是把两人掉了个个儿,落地的那一刻,富冈义勇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身上。
高度虽不凶险,可实打实的重压和加速度,依旧震得莜宁骨骼错位,脑袋也被磕懵了。
脆皮女鬼当场眼眶一红,泪珠啪嗒往下掉,坚强地压着哭声,等待身体自我修复。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建筑。
只见房屋颤颤巍巍抖了半天,噼里啪啦砸下来了几块木板。
然后彻底稳住了。
“……白摔了!”
莜宁仰面朝天,欲哭无泪。
-
旅店内蠕动的鬼体逐渐褪去,灰飞烟灭。好在没有对房屋造成什么毁灭性的影响。
一夜腥乱就此落幕。
屋内沉睡的人们陆续苏醒,不明所以,只记得方才乱七八糟的梦境碎片。察觉到房屋微晃,以为是突发地震,纷纷惊惧未定地跑到室外。
几个鬼杀队员和黑衣隐队员姗姗来迟,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手善后事宜。
莜宁静静听着不远处的喧嚣,在这难得的清净之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直到被富冈义勇拉起。
凶险的战斗,紧绷的神经,反复的自愈,让她的浑身酸软震颤,刚一站立便控制不
住地跌撞进他怀里。“嘶……好痛。”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贴过来,莜宁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和清晰的心跳。他的一只手虚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停留在她的头发上。
天地冷冽,万物皆凉,唯有眼前人的身体是暖的。
莜宁晃了一会儿神,意识到自己正在贪恋他的温度时,有些尴尬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又过了许久,富冈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莜宁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相拥太久,连衣衫也微微濡薄渗汗,她僵硬地转了一下脸。
须臾,头顶传来男人一阵叹息:“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莜宁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重心又全部交给了他。
可下一秒她就觉得不太对,立刻直起身,捶了他一下。
“?”
富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连串拳打脚踢招呼上了。
打着打着,她表情忽然变了,豆大的泪珠哗哗往下掉。
“就你厉害是吧……”她停下动作,眼眶通红地说道,“带病还贸然使大招,还单挑十二鬼月,万一你的身体再出意外了怎么办…….”
富冈眼眸微敛:“我没病……”
莜宁像是没听进去,脑袋低垂着,眼泪仍在往下掉。
“……”
富冈压根不擅长哄人,有种自己把她弄哭的感觉。他感到有些棘手,轻轻捉住她的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将她带进怀里。
“……我没事。”
又过了好几秒。
富冈盯着她低垂的眼,声音很轻,似有若无地哄了一句。
“不要再哭了。”
莜宁用手背把泪水擦掉,抬头,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你真好了?肺一点也不疼了?”
她眼睛红彤彤的,睫毛还挂着水。
富冈静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她的力道也不自觉收紧。
莜宁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那也别用这么大力气啊!”她吸了吸鼻子,挣扎着从他怀里拱出来,“你真是勒得鬼都喘不过气了。”
“……”
-
云取山夜色如墨,寂无人声。
一只遍体黑蓝的鬼来到了诗的坟头。
这只蓝皮鬼非常有上进心,一直在猥琐发育,想要站上十二鬼月的位置。
发现下弦一魇梦暗中在寻找蓝色彼岸花时,他觉得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也偷偷跟踪魇梦来到了云取山附近。
在他血盆大口的威胁下,一个村民哆哆嗦嗦地声称在山上见过蓝色彼岸花,就绽放在山顶的坟头。
于是接下来连续好几天,他每晚都巡视一遍山里的各处的坟头,却毫无收获。
他拿着手中的人类碎骨,一边剔牙一边迷茫。
突然注意到面前这个坟头,侧面有一个整齐且深的洞,似是人为。
蓝皮鬼皱眉,趴过去闻了闻。
……果真有微弱的人类的气味!
他脸色一变,细长的碎骨嘎嘣一下断在了牙缝里。
该死!
莫非是哪个愚蠢的人类,把蓝色彼岸花当野菜挖走了?
他盯着空洞,蹭蹭冒火,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坟头刮过一阵阴风,带来了人类的香气。
好多人啊……
蓝皮鬼动了动鼻子。
还有女人、小孩……
正好抓来填一下空落落的胃,抚慰一下糟糕的心情。
他可和那些茹毛饮血的低等鬼不同,他是一只很讲究的鬼。生肉对他来说口感不佳,得用自己的鬼火烤到五分熟,等肌理渗出微烫的汁水时,才够滋味......
只是想想,滴滴答答的口水便从嘴角一路淌到脚趾头。
他擦了擦嘴,双手腾地燃起两团火,朝着木屋的方向,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