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怎么不吃?”
沈清秋那带着一丝紧张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饭桌上温馨的气氛。
全家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桌子底下那头白色的巨虎身上。
“怎么了这是?”
陆建国也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伸手将那个被嫌弃的鸡腿捡了起来。
“大白,不合胃口?”
他把鸡腿凑到大白的嘴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这可是你最爱吃的鸡腿,你妈特地给你留的。”
以往,只要有肉,大白总是第一个冲上来,吃得比谁都香。
可今天,它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虎眸,疲惫地看了陆建国一眼,然后轻轻地,用舌头舔了舔陆建国的手指,像是在表达歉意,但依旧固执地把头扭开了。
它不想吃。
这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哥哥,大白是不是生病了?”
小念安最先担心起来,她从自己的小板凳上滑下来,跑到大白身边,伸出小手,想去摸摸大白的额头。
“大白不生病,大白是神虎,不会生病的。”
“让我看看!”
陆定国也推开碗,学着妈妈平时看病的样子,跑了过来。
他蹲在大白面前,煞有介事地扒开大白的眼皮看了看,又试图让大白张开嘴,看看它的舌苔。
“眼睑有点发白,舌头也淡,这是气血不足的症状。”
陆定国这个小神医,说得头头是道。
陆安邦更是直接,他把大白整个抱住,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大白的脸颊。
“大白,你是不是哪里疼?你告诉我们啊!”
三个孩子,围着大白,急得团团转。
沈清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的医学本能,让她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让孩子们先让开,自己则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为大白做起了全身检查。
她的手法专业而轻柔。
先是触诊。
她从大白的头部开始,顺着脊椎,一路摸到尾巴根。
没有发现明显的骨折或者外伤。
然后,她开始检查腹部。
当她的手,按压到大白的肝脏区域时,大白那庞大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有痛感!
沈清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又立刻拿起被她当做听诊器用的筷子,一端抵在大白的胸口,一端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心跳……缓慢,而且有些杂音。
呼吸……平缓,但比平时要浅得多。
这一系列的检查做下来,沈清秋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她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安邦,你让大白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我看看。”
“好!”
陆安邦立刻照做。
他扶着大白,想让它像平时一样,威风凛凛地站起来。
可是,大白今天却显得异常吃力。
它那两条强壮有力的后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劲,尝试了好几次,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它的身体也在微微地发抖,像是有些站不稳。
“大白,走,我们去巡逻。”
陆安邦牵着大白,想让它走动一下。
大白很听话,它迈开了步子。
但那步伐,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矫健和迅猛。
它的动作变得迟缓,拖沓,每一步都像是在挪动,眼神里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浑浊而又疲惫。
家里那个小小的门槛,以前它一跃而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今天,它在门槛前犹豫了很久,试探着抬了抬前爪,最终还是放弃了,选择了绕过去。
看到这一幕,陆建国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
这几天,他晚上起夜的时候,好几次都看到大白独自趴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声低沉而又悠长的呜咽。
那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孤寂。
他还以为,是这家伙在思念女主人。
现在想来……
它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感到不舒服了?
这个傻家伙,它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告别。
它是一头虎王。
虎王,从不愿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脆弱。
除非……
它已经到了再也无法伪装的,油尽灯枯的时刻。
“清秋……”
陆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看着妻子那张越来越凝重的脸,心里有了一个让他不敢去想的猜测。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大白。
她看着它走到墙角,趴在自己平时最喜欢的位置。
它蜷缩起身体,将头深深地埋在前爪之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有守护,还有一丝让沈清秋心碎的,认命般的平静。那一刻,沈清秋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第一次在山里见到它时,它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依旧用那双孤傲的虎眸,死死地瞪着这个世界。
“阎王沟”里,它以一己之力,独战蛇王,为她开辟出一条生路。
军区流感时,它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实验室门口,成了她最忠诚的卫士。
她去京城的这半年,它又当爹又当妈,把三个孩子守护得滴水不漏。
它是虎,却比人更懂得什么叫忠诚。
它是兽,却比人更懂得什么叫感恩。
它早就不再是一头简单的宠物了。
它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她的战友,是孩子们的守护神,是陆建国最信任的“后背”。
沈清秋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发胀。
一股巨大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救过无数的人,也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
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助和恐慌。
不!
我不能让它有事!
绝对不能!
沈清秋猛地站起身,那娇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建国!”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马上!去军区后勤处!给我找一辆车!速度最快的车!”
“我们要连夜去省城!不!去京城!”
“我要找全国最好的兽医!用最好的设备!给大白做最全面的检查!”
“安邦!定国!念安!”
她又转向三个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回房间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我们马上就走!”
她要动用她所有的关系,所有的人脉,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能救大白,让她做什么都行!
然而,就在这全家都陷入一片慌乱的时刻。
陆建国却异常的冷静。
他一把抓住了妻子那冰凉的手,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慌而有些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
“清秋,你冷静一点!”
“你是医生!你比谁都清楚,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去京城来不及了!”
“我们先去县里!县畜牧站有个姓李的老兽医,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他治牛马是一把好手!他肯定有办法!”
陆建国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慌了神的沈清秋,瞬间找回了一丝理智。
对!
县里!
先去县里看看!
“好!”
沈清秋重重地点了下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你现在马上去备车!我给大白准备一点路上吃的东西!”
“不用了!”
陆建国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等不到明天了!”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拿起了那个他只在紧急备战时才会动用的,可以直接连接到军区总指挥室的红色电话。
他拿起话筒,对着那边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吼道:
“给我接陈政委!立刻!马上!”
“告诉他!我陆建国,要动用军区最高权限,申请一架军用直升机!”
“我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