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我就想起了我们那时候……”
陆建国低沉的嗓音在沈清秋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浓浓的酒意。
沈清秋靠在他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宁静。
“我们那时候,可没这么热闹。”她轻声说道。
他们结婚的时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请了几个最要好的战友,在部队食堂的小灶吃了顿便饭。
就连那顿饭,陆建国都因为临时有紧急任务,吃到一半就跑了。
留她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的陌生人,尴尬又无措。
“是啊……”
陆建国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时候,委屈你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不解风情的战争机器。
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训练和服从命令。
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更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从城里来的,像仙女一样的姑娘,他第一眼看到就认定了。
他就要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提亲的时候。”
陆建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我紧张得一个晚上没睡着,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背了一百遍。”
“结果第二天,一看到你那个当大学教授的爹,我脑子就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老政委看不过去,替我说的媒。”
沈清秋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的陆建国,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坐在她家那小小的客厅里。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她父亲随便问他一个关于文学的问题,他都能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那副窘迫的样子,和他“活阎王”的名声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陆建国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觉得女人都爱俏。”
“我把攒了半年的津贴都拿了出来,托人从上海给你买了块当时最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结果你收到之后,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就给卫生所的伤员们当成包扎伤口的辅料给用了。”
“那时候,我气得好几天没理你。”
陆建国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我当时就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别人都想要的,你偏偏不屑一顾。”
“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好像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哪里知道,对于一个从物质极大丰富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人来说,一块“的确良”布料确实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当时更发愁的,是如何改造军区卫生所那落后到令人发指的医疗条件。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陆建国将脸颊在妻子的发间轻轻蹭了蹭。
“你不是不爱俏,你只是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东西。”
“你心里装着你的病人,我的那些兵,这个家,装着安安,陆安和陆宁。”
“清秋,你知道吗?”
“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我唯一的归宿,就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怕死了。”
“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怕我死了,你和孩子们会受人欺负。”
“是你,让我从一个只会打仗的机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软肋,也给了我这辈子最坚硬的铠甲。”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发出的誓言,重重地敲击在沈清秋的心上。
沈清秋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她反手握住了男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的大手,与他十指紧扣。
两世为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收获这样一份真挚而又滚烫的感情。
陆建国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心中那股爱意和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下头,在她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所以啊,清秋……”
“我那时候,追你追得可真苦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庆幸。
“那时候,全军区的人都说我疯了,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们都说,你这样的城里姑娘,长得漂亮又有文化,肯定看不上我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
“我自己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自惭形秽,连跟你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甚至都做好了你随时会离开我的准备。”“还好……还好你最后还是选择了我。”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将他内心深处那些从未对人言说过的自卑和惶恐,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妻子的面前。
他就像一个考了一百分却依旧忐忑不安,等待着老师表扬的孩子。
沈清秋听着他这番“深情告白”,心中的感动还没持续三秒钟,就被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给取代了。
追她追得苦?
连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这男人,是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什么误解吗?
她缓缓地从陆建国的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最璀璨的星星。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便是在剖白内心时,依旧习惯性地绷着脸,显得严肃又深沉的男人。
沈清秋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陆建国同志,你是不是对我当初的眼光有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陆建国求生欲极强地立刻否认。
“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什么叫追我难?什么叫没勇气跟我说话?”
“我怎么记得,那时候有个黑脸大冰块,看见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得比谁都快?”
“别说说话了,我走东边,他恨不得能绕到西边去!”
“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人模狗样,又舍得为我花钱买‘的确良’,本姑娘主动出击……”
沈清秋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轻声问道:
“你猜猜,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打着光棍,给你手下那帮小光棍们当头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