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秦山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沈清秋的心。
她看着秦山手里那块小小的,沾满了泥污的布片,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
轰——
大脑一片空白。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疯狂到失速的心跳声。
国。
她亲手绣上去的。
一针一线,都带着她那时的情意和期盼。
她说,这代表着,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在他身边。
可现在,这个字,却成了刺向她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塌方……
爆炸……
最坏的打算……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万斤巨石,狠狠地砸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死了吗?
不……
不会的……
他答应过她的,他会回来的!
他说,他要看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要看着安安长大,要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骗子!
陆建国你这个大骗子!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她的心底深处,轰然炸开!
沈清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旋转。
那张简陋的病床,陈政委和秦山那充满了同情和悲伤的脸,还有安安那张写满了惊慌和不解的小脸……
所有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深渊。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抽离。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爸爸!!”
一声充满了惊喜的,无比清晰的,稚嫩的尖叫,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刺进了她的耳朵!
是安安的声音!
沈清秋那即将涣散的意识,被这声呼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她费力地,缓缓地,睁开眼睛。
只见安安正趴在窗户上,小小的手指,激动地指着窗外那片满是泥泞的开阔地。
“爸爸!是爸爸!妈妈!你快看!爸爸回来了!”
孩子,是在做梦吗?
还是因为太想念爸爸,出现了幻觉?
秦山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以为,这孩子是被这巨大的打击,给刺激到了。
他刚想上前去安慰。
“快看!那……那是什么?!”
窗外,一个正在清理淤泥的战士,也突然直起身,震惊地指着远方。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连接着上游山区的,一望无际的,黄色的泥沼地。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
在那刚刚冲破了厚重云层,洒下第一缕金色阳光的背景下。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身影,出现了。
那身影,走得极其缓慢,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
一共七个身影。
他们排成一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迷途的幽魂,一步一拐,顽强地,坚定地,朝着军区的方向,跋涉而来。
距离太远了。
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那股子不屈的,属于军人的,钢铁般的意志,却仿佛能穿透时空,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是他们!
是失联了整整三天的,侦察连!
人群,瞬间就沸腾了!
“是侦察连!他们回来了!”
“天呐!他们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快!快去接应他们!卫生员!担架队!”
整个后方营地,瞬间就动了起来。
而沈清秋,在看到那几个身影的瞬间,那颗已经死去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电流,猛地,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连鞋都来不及穿,就那么赤着脚,疯了一样地,朝着窗外冲了过去!
她冲出卫生所,冲下台阶,冲进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泥地里。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为首的身影,奋力地跑去!
是他!
一定是她!
哪怕隔着那么远,哪怕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但她就是知道!
那个身影,就是她刻在骨子里,融入血脉里的,她的男人!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哪里还是一个人?
那分明就是一个,用泥巴捏成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泥塑!
从头到脚,都被厚厚的,已经干涸的黄泥所包裹。
身上那身军装,已经烂成了布条,和血肉模糊的伤口,凝结在一起。
他的脸上,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辰,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朝他奔来的,单薄的身影!
陆建国!
真的是陆建国!
沈清秋的眼泪,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张开嘴,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哽咽声。
陆建国看着那个朝他奔来的,他日思夜想,让他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人。
他也想跑过去。
他也想,一把将她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可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这三天三夜,他们不眠不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将那道几十米宽的决堤口,给堵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直到洪水退去,直到确认下游再无危险。
他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断了。
他看着沈清秋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心疼和喜悦的脸,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对她笑一笑。
他抬起脚,想再朝她走近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
他那已经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山,直挺挺地,朝着前方那片冰冷的泥地里,倒了下去!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名字。
“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