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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断尘出鞘以前,所有弟子都站在前面

    天罚落下时,没有雷声。

    正午的日光忽然变成一条笔直白线。

    从天顶落到青岚界碑。

    石碑没有碎。

    上面的字先少了一笔。

    “岚”字右侧被抹去,连同刻字时留下的凿痕一起消失。

    第一层护山阵随之失去名字。

    阵法还在运转,却忘了自己该护什么。

    灵光转向山内。

    四十二枚阵旗同时对准弟子。

    “砍旗,不砍阵!”贺云舟喝道。

    剑堂四队早已守在阵眼外。

    十一柄剑同时出鞘,只断旗杆,不碰灵脉。

    倒转的阵光擦着陈荞肩头扫过。

    她按计划退一丈。

    没有补位。

    身后的孙砚将承重灵木推进阵槽,接住失控的灵力。

    第一层阵毁了。

    人没伤。

    白线继续向山内移动。

    它所经之处,石阶一节节变平。

    不是被削平。

    而是回到从未有人凿过的样子。

    “它在删建宗结果。”孟听澜道。

    宗籍册悬在她面前。

    四十二个名字后的归属已经淡到只剩一个墨点。

    她将饭堂账、丹堂药契、剑堂借剑册和传法堂罚抄簿全部摊开。

    “报账。”

    田小满愣了愣。

    “现在?”

    “现在。”

    “我欠三次罚抄,两顿饭,一块阵牌。”

    “陈荞。”

    “欠十一堂课,两包药,一柄木剑。”

    每报出一笔,名字下方就多一根极细的墨线。

    天道能删宗籍。

    却不能把尚未完成的因果直接当作完成。

    白线在第二层阵前慢了三息。

    三息足够温扶摇点燃丹炉。

    炉里不是丹药。

    是四十二人入门时留过的血签。

    药烟沿山风散开,钻进每个人袖口。

    “记住自己的脉。”她道。

    “一会儿谁看不见自己,摸左腕。”

    白线穿过第二层阵。

    孙砚最先忘了名字。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却不知道那两个字指谁。

    左腕的血签烧了一下。

    心脉以熟悉的节奏跳动。

    他想起入门那日,温扶摇嫌他血太少,让他多挤了一滴。

    “孙砚。”

    他自己把名字说回来。

    随后是陈荞、田小满、剑堂弟子、丹堂弟子。

    山间响起四十二个人报自己的姓名。

    不是口号。

    有人报错了一个字,又被同门纠正。

    有人吓得哭,一边哭一边把名字说了三遍。

    白线没能把他们当作无名空白。

    天上的墨圈加深。

    第二笔落下。

    这一次直指问命台。

    沈照夜左眼骤然渗血。

    命债簿脱手飞起,书页被无形的力一页页撕开。

    【窃取祭品者。】

    【归还。】

    金字从空中压向他眉心。

    谢无恙以左手横起剑鞘。

    没有出鞘。

    金字撞在断尘鞘上,震开他虎口刚结痂的伤。

    鲜血顺缚剑布流下。

    “你挡不住几次。”沈照夜道。

    “一次也是一次。”

    “拔剑。”

    “还不到。”

    断尘一旦完整出鞘,十年前那条无命剑痕便会重新被天道定位。

    眼下天罚只找祭品和庇护地。

    若再认出谢无恙,它会找到那个本该在十年前死掉的人。

    天罚范围会更大。

    谢无恙不是在藏修为。

    是在压住第三个目标。

    第二道金字再落。

    断尘剑鞘出现裂纹。

    谢无恙左臂旧伤全部崩开。

    沈照夜抬笔,想把“归还”改成“拒绝”。

    右手刚动,失色的左眼便看见一个结果。

    他若落笔,命债会把四十二名弟子全写成共同逆命者。

    “不能改。”

    “那就别写。”谢无恙道。

    第三道金字尚未成形,问命台前忽然多了一排人。

    田小满抱着护阵木牌。

    陈荞握着那把借来的木剑。

    传法堂弟子一个接一个站到蒲团前。

    谢无恙皱眉。

    “谁让你们来的?”

    田小满道:“第一层没了。”

    “退去第三层。”

    “第三层也快没了。”

    “那就下地道。”

    “地道阵心说,不收逃兵。”

    楚天衡的声音通过阵纹传遍山上。

    “我说的是不收你们下来送死。”

    田小满当没听见。

    他把木牌插进石缝。

    “大师兄,你教过,打不过就拖。”

    “我没教你用脸拖。”

    “所以带了牌。”

    四十二块木牌依次落地,结成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传法阵。

    它挡不住天罚。

    只能让每个人平均分到一点灵压。

    贺云舟带剑堂站在第二排。

    温扶摇的丹炉落在第三排。

    孟听澜抱着宗籍与账册,纪无尘托着已经开裂的内律阵盘,顾怀山最后走来,把祖堂那口缺角的钟放在正中。

    谢无恙回头。

    身后原本只有沈照夜。

    现在整座青岚宗都挤在问命台上。

    “散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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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怀山道:“宗议没给你单独迎罚的权力。”

    “这不是能靠人多挡的东西。”

    “知道。”

    “会死。”

    “也知道。”

    “知道还站这里?”

    贺云舟的剑尖已经被白线擦掉一寸。

    他仍往前半步。

    “前面几次都是你站。”

    “这次排队。”

    天道没有等他们说完。

    第三笔从墨圈里落下。

    四十二块木牌同时炸裂。

    剑堂十一柄剑折了七柄。

    丹炉熄灭。

    内律阵盘碎成两半。

    缺角的祖钟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被压得单膝着地,却没有一个位置空出来。

    白线距离沈照夜只剩三丈。

    再落一次,前排弟子会先被从命籍里擦掉。

    谢无恙低头看见田小满的手。

    少年五指全是血,还在徒劳地按着碎木牌。

    “大师兄。”

    田小满没回头。

    “我们真拖不住了。”

    这不是请他一个人去死。

    是所有人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做完,然后把最后一件事交回来。

    谢无恙越过他们,走到最前。

    沈照夜没有拦。

    “想清楚。”他只说。

    十年前,谢无恙拔剑前没有人问过他。

    这次他看过身后的每一张脸。

    “想清楚了。”

    左手握住剑柄。

    缠了十年的旧布一层层松开。

    断尘尚未出鞘,青岚九峰所有断剑已经同时低鸣。

    低鸣传到山外。

    三艘巡天舟上的验剑镜同时转向问命台。总舵主审原本只等青岚宗被校正,此刻却从镜中看见一条十年前就该消失的无命剑痕。

    “封镜。”他立即下令。

    晚了。

    无声境、问剑台、北境圣井三处未归主剑痕同时在镜面浮出,与断尘鞘内的气息一一重合。

    剑还没有拔。

    一个答案已经顶在所有旧案下面。

    问命台上,谢无恙也感觉到了追索。

    他若松手,第三笔会先擦掉前排弟子。

    若拔剑,十年前被他藏住的身份会与青岚宗一起暴露。以后这座山面对的便不只是天罚,还有所有曾靠“劫消”结案的人。

    “现在还能不拔。”沈照夜说。

    这不是劝退。

    是最后一次把选择说清。

    “怎么不拔?”谢无恙问。

    “我把命债簿交出去。天道先取我,弟子有一息撤。”

    “然后山还会被删。”

    “会。”

    “楚天衡呢?”

    “假死仍成立。”

    “所以代价是你和山。”

    “对。”

    谢无恙摇头。

    “不划算。”

    沈照夜竟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算。”

    “这次把你也算进去了。”

    第三笔又近一丈。

    前排四十二块木牌只剩灰,弟子已经没有能主动发动的阵。可他们仍站着,本身便让天道的“庇护地”判定无法直接成立。

    青岚宗不是一处藏匿祭品的空山。

    每一个未断籍的人都在说,庇护是他们共同选择的关系。

    天道要删山,便得先否定四十二份各不相同的选择。

    这替谢无恙争出的不是力量。

    是看清第三笔落点的时间。

    沈照夜左眼里,天罚笔锋终于露出一条极细接缝。

    它从【祭品为空】跳到【庇护地校正】,中间没有因果,只靠天道强行续写。

    “能斩。”他说。

    “哪里?”

    “现在还看不全。”

    “多久?”

    “等它再近半丈。”

    再近半丈,最前面的田小满会先失去姓名。

    田小满听见,咽了口血。

    “等。”

    “你可能忘了自己。”谢无恙道。

    “旁边的人记着。”

    陈荞抬起断木剑。

    “田小满,传法堂,欠三次罚抄。”

    后排依次报出他的债。

    两顿饭,一块阵牌,一本被雨淋坏的心诀。

    名字之外,还有一堆没有完成的具体事情拴着他。

    第三笔逼近半丈。

    田小满瞳孔短暂失焦。

    陈荞立刻将定魂丹塞进他嘴里,继续叫名字。谢无恙握剑的左手没有动,直到沈照夜说:“看见了。”

    金色接缝在白光后方显出。

    极窄。

    只够一剑。

    谢无恙拇指顶开剑格。

    旧缚剑布最后一圈落地。

    所有弟子第一次看见断尘真正的剑柄。

    没有神玉,也没有仙纹。

    只有十年前被血浸黑、后来又反复磨损的旧木。

    谢无恙没有让任何人再往前站。

    他自己越过四十二个人,停在天罚与问命台之间。

    这一次他拔剑,不是因为所有人都退到了身后。

    是因为所有人已经站到他前面,并把各自能做的做完。

    最后这一剑才终于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