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舟在东境落地时,医修先抬下来十七个人。
有人被魔气灼伤肺脉。
有人服过开井丹,灵力至今收不回来。
贺云舟右肩旧伤复发。
温扶摇两根手指仍缠着布。
谢无恙坐在封剑匣旁,右臂看不出伤,抬不起来。
连纪无尘的巡查使令都烧掉一角。
只有楚天衡自己走下军舟。
衣服干净。
气息平稳。
腕间被先锋金令勒开的伤也没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件外袍在第九枯泉边沾过雪泥,也被泄出的清灵割开一道口子。
现在泥没有了。
裂口也不见针脚。
不是有人替他换过衣服。
衣襟内侧仍有方鹤随手画的一个歪箭头,提醒他先锋索该从哪边解。
天命没有给他新衣。
它把旧衣上不符合“平安归来”的部分抹了。
楚天衡伸手去摸那处本该有裂口的位置。
指腹光滑。
连布料被割断过的触感都不存在。
军舟上的伤员正好从他身边抬过。
那名在第一钉阵流过鼻血的年轻阵师许策躺在第三副担架上,胸口每起伏一次,右腕便亮起尚未清干净的药线。
他看见楚天衡,努力抬了抬手。
“先锋。”
楚天衡过去扶。
许策腕间红线忽然转金。
原本虚弱的脉象猛地稳住。
抬担架的医修惊喜道:“天命赐福!”
下一息,排在后面的另一名伤员昏了过去。
那人和许策同属一条阵索。
一人的伤势好转,另一人的灵力便少了一截。
楚天衡立刻收手。
许策的脉又弱下来。
两名医修都愣住。
“刚才是谁在供?”温扶摇问。
无人回答。
随军伤册自己翻了一页。
许策名下的重伤被改成轻伤,后面那人的轻伤却变成灵脉亏损。
总伤数没有减少。
只把更体面的结果挪到离楚天衡最近的人身上。
“别叫他碰伤员。”温扶摇道。
迎接医修皱眉:“楚先锋有天命护体,靠近有益。”
“有益的是谁?”
对方说不出。
楚天衡退到担架路外。
军舟里最后一个下来的人,是替总舵抬讨魔旗的弟子。
他一处伤也没有。
因为从未进入前阵。
可欢呼的人没有看他。
所有“毫发无伤”的赞叹都落在楚天衡一人身上。
仙盟弟子在舟下欢呼。
“楚先锋平安归来!”
“北境魔患已止!”
他刚踏到地面,一面写着“平魔”的长旗便展开。
楚天衡停住。
“谁说魔患已止?”
迎接主事笑道:“总舵捷报昨夜已发。”
“镇魔钉一枚没落。”
“圣井停开,王庭退兵,边关魔潮平息,都是先锋之功。”
“纪无尘扣令。”
“纪巡查查案有功,自然也记。”
“陆青檀开水库。”
主事的笑淡了一点。
“涉魔逃犯,不入功册。”
“青岚宗断第一阵。”
“青岚宗两名弟子擅离军阵,功过相抵。”
每个人做过的事都能被解释。
解释到最后,剩下的功劳全落在楚天衡名字下。
他看向功册。
金色墨迹已经干了。
【讨魔先锋楚天衡,临阵察奸,止错令,平北境。】
“我没有临阵察奸。”
“你拒绝落第一剑,才让纪巡查等到证据。”
“我只没落剑。”
“正因没有落剑,才显圣心。”迎接主事道。
“若我落了呢?”
“仙尊一剑镇魔,更显神威。”
楚天衡看着他。
无论落还是不落,功册都有一套能把结果写回天命之子的说法。
“若纪无尘没有查出丹药?”
“先锋自会另有安排。”
“若王庭死了?”
“魔患已平。”
“若我们全死在阵里?”
主事终于停了一下。
“仙尊以身殉道,万世景仰。”
活着是功。
死了也是功。
天命之子唯一不能做的,是拥有一个不归功册解释的普通结果。
楚天衡把退功书当场写在册边。
【北境诸事,逐项复核,不得合并归功。】
主事没有接。
“总舵已经盖印。”
“谁见证?”
“天下会见证。”
“天下去过第九枯泉?”
“天下只需知道魔患已止。”
周围欢呼声仍在。
很多人并非恶意。
他们只收到捷报,不知道军药血槽,不知道井下水册,也不知道第一枚钉直到最后都没有落地。
一个完整英雄比一百七十二项待复核的功劳更容易记。
楚天衡第一次发现,纠正谎言不仅要对付写谎的人。
还要对付一个已经被所有人说顺口的故事。
“这便是天命之子洞见。”
楚天衡伸手划掉自己的名字。
指尖刚离开,金墨重新长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迎接主事以为是功册阵法防篡。
沈照夜却看见一条金色气运线从整支军队上方落下。
先经过纪无尘。
经过青岚宗。
经过留在北境的陆青檀。
最终汇进楚天衡命籍。
不是仙盟一支笔能做到的。
天命也在替他归功。
“把手给我。”温扶摇忽然道。
楚天衡伸出右手。
脉象比出征前强了一倍。
没有服丹痕迹。
也没有突破后的虚浮。
温扶摇用针刺他腕间旧伤位置。
针尖进不去。
皮肤下有一层金光。
“疼吗?”
“不疼。”
“在北境疼过?”
“金令勒开时疼。”
“什么时候好的?”
楚天衡想了很久。
“不知道。”
拒绝落剑以后,他一直扛着镇魔钉。
再注意时,伤口已经合上。
温扶摇转向军医。
“他服过固脉丹?”
“楚先锋未领军药。”
“其他药?”
“无。”
不需要药。
天命不允许救世先锋带着伤回来。
于是伤自己消失了。
方鹤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在无声境作过证,也是楚天衡进仙盟后少数还肯当面说难听话的人。
“没伤还不好?”
楚天衡看向他左肩。
方鹤替一名服药弟子断开锁魔索时,被反噬出一道伤。
现在仍包着。
“你的怎么没好?”
“我又不是天命之子。”
方鹤说完,自己先笑。
楚天衡没有笑。
功册上,方鹤名下原本有一笔“断索救三人”。
金墨正在变淡。
同一笔功,出现在楚天衡的“统军有方”下面。
“把那一笔改回去。”楚天衡对录事道。
录事蘸墨。
还未落笔,功册自己翻页。
“回总舵再议。”
楚天衡按住册页。
金色气运沿手掌涌入。
修为又涨了一线。
楚天衡立即逆转经脉。
想把那股力量逼回功册。
金色灵力退出丹田,走到掌心,却没有回到方鹤名下。
它转向离得最近的一名欢呼弟子。
那人头顶的功德花瞬间少了一瓣。
楚天衡猛地断气。
金力在腕间炸开。
皮肉没有伤。
远处一面小宗旗却裂了。
旗属于那名弟子的宗门。
“别运气。”沈照夜道。
“我想还。”
“它只会重新找一个人拿。”
“那我什么都不做?”
“先弄清它怎么选。”
楚天衡最厌恶的就是等。
过去天命总把“立刻做一件正确的事”摆在他面前。如今连拒绝力量都可能伤到旁人,他第一次不得不在愤怒最重时停住。
方鹤从后面走来,把自己渗血的绷带重新扎紧。
“我的功先放你那。”
“不是东西。”
“知道。”
“也不是我想拿。”
“我也知道。”
方鹤没有安慰他说这不怪你。
是不是楚天衡主动,改变不了那笔生机已经少了。
“查明白再还。”
楚天衡看向他肩上的血。
“离我远一点。”
方鹤皱眉。
这句话来得太早,也太像后来一切的开端。
这一次他感觉得很清楚。
不是天地灵气。
像有人把属于方鹤的那一点东西,塞进了他身体。
楚天衡立刻松手。
金线没有退回去。
方鹤肩上的伤反而渗出新血。
谢无恙在远处看见。
“别碰功册。”
“为什么?”
“它在喂你。”
楚天衡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
第一次觉得自己毫发无伤,比所有伤口都更像一件坏事。
他让纪无尘把返程名册重新念了一遍。
十二名重伤,二十九名轻伤,三人灵台受损。念到楚天衡时,纸上只有四个字:毫发无伤。
“改成待查。”他说。
纪无尘提笔,墨刚落下便被金光抹平。
名册不许这四个字带疑问。
楚天衡便在自己腕上割了一道浅口。伤口出现一息,随即愈合;与此同时,方鹤肩头又渗出一滴血。
他立刻停手。
这下连用受伤证明自己仍是常人都不行。
沈照夜把那一滴血和消失的伤分别拓印。天命可以抹平结果,却无法让两个同时发生的变化互不相关。
“先别再试。”他说。
楚天衡收起刀。
返程人群仍在庆贺唯一无伤的魁首。
只有他们几人知道,那不是好运,是一只刚开始从旁人身上取东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