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假剑落向年轻的谢无恙。
沈照夜没有命债簿。
也没有剑。
他站起来,拿起祖堂门边一根烧黑的门闩。
十年前,青岚弟子用它抬过碎门。
不算法器。
记忆却认得。
假剑斩下。
门闩从中间裂开。
沈照夜手心也被割出一道黑痕。
他没有挡第二次。
把半截门闩塞到年轻谢无恙手里。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记忆里的人终于抬头。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
“命债簿呢?”
“没带。”
“那你怎么出去?”
“先打完。”
谢无恙握住门闩。
不是握剑。
魔气搭出的假右手因此没有反应。
他以左手挥出半截旧木。
没有剑光。
只把假剑打偏。
沈照夜从另一边撞上去。
两个人用一根破门闩,和一把能补齐天命剑骨的假剑打得很难看。
没有一招像剑修。
假剑却越来越像断尘。
第一次被门闩打偏,剑身便长出缺口。
第二次撞上祖堂门框,又添了一道旧裂。
魔气发现完整的新剑骗不过谢无恙,便开始模仿那把陪了他十年的旧剑。
连剑鸣都一模一样。
年轻的谢无恙动作慢了半息。
沈照夜用肩把他撞开。
假剑从两人之间穿过,削掉沈照夜半截衣袖。
“那把是真的?”谢无恙问。
“你问我?”
“你刚才不是很会验?”
“断尘欠药钱吗?”
“不欠。”
“那这把不欠,也验不出来。”
假剑回转。
这一次剑锋没有斩人,反而停在谢无恙右手旁。
剑柄空着。
只要握住,他便能重新接回那条被自己斩断的金路。
青岚宗会完好。
天道也会暂时不再追杀这里。
所有代价都只需要他把手放上去。
沈照夜没有替他把剑踢开。
“你选。”
谢无恙看着那只完整右手。
“如果接回去,你能出去?”
“不知道。”
“外面的人呢?”
“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选?”
“至少不是它替你选。”
假剑柄又靠近一寸。
十年前,天道用三个人的命逼他归位。
现在圣井用一具完整的身体请他回来。
两边说法不同,都只给一条看似能救人的路。
谢无恙抬起右手。
五指穿过剑柄。
那不是他的手。
只是识海仍记得它曾经存在。
“假的就是假的。”
他没有握。
左手门闩重重敲在剑格上。
沈照夜同时扑向剑身。
两个人一个压柄,一个卡刃,才把那把越来越像断尘的东西逼进门缝。
第三次,假剑被卡进门缝。
谢无恙抬脚把门踹上。
剑身夹断。
魔气从识海里散开。
十年前的青岚山也开始褪色。
沈照夜抓住谢无恙左腕。
“出去。”
“路呢?”
“你问我?”
“你进来的。”
“你识海。”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同时看向那扇坏门。
左门卡住。
先抬。
再推右门。
门外传来现实水声。
沈照夜睁开眼时,陆青檀的皇血刚被圣井拉走最后一线。
温扶摇立刻割断连接。
两个人同时被识海弹出来。
沈照夜向后撞进贺云舟怀里。
谢无恙咳出一口黑血,右肩那副魔气假骨随血一起散掉。
断尘安静下来。
“认人。”温扶摇按住谢无恙眼皮,“我是谁?”
“卖药的。”
“他?”
“贺云舟。”
“那边?”
“欠水的。”
桑九道:“我有名字。”
“刚借出去。”
“已经还了。”
“那就是桑九。”
温扶摇看向沈照夜。
“你呢?”
沈照夜没回答。
他看着谢无恙。
识海里那些记忆没有随着出来消失。
仙盟泼下的魔血。
顾怀山写的结案。
那条通往天门的金路。
还有十年里每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这句话说得没有玩笑。
水道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谢无恙靠着石壁。
“我习惯了。”
沈照夜道:“那就改。”
“改不了呢?”
“先欠着。”
谢无恙垂眼看他掌心。
识海里被假剑割出的黑痕也带回现实。
伤口很浅,边缘却有魔气在往里钻。
“你也碰了。”
“它先碰的。”
“这句话用过了。”
“好用。”
谢无恙以左手按住那道伤。
自己的右肩还在往外渗黑血,压魔的灵力并不稳。
沈照夜想抽手。
“先管你自己。”
“都管。”“你管不过来。”
“那就一个一个来。”
温扶摇把两人的手一起拍开。
“谁都别用脏灵力替谁疗伤。”
她先给谢无恙封肩,再给沈照夜刮掉伤口边缘的黑气。
刮到第三下,沈照夜疼得缩手。
谢无恙道:“不是要改?”
“改习惯又不是改成不疼。”
“那别缩。”
“你先别咳血。”
两人谁也没做到。
温扶摇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已经会在别人面前承认疼,不再把每一道伤都藏到下一次失控。
她将三根旧黑针封进药瓶。
“这副假剑骨没有全散。”
“还剩哪里?”沈照夜问。
“右肩最深处,一小截。”
“能取?”
“现在取,心脉一起破。”
谢无恙靠回石壁。
“留着。”
温扶摇盯他。
“不是留着用。”
他改口很快。
“回山再想办法。”
这已经算改了一点。
谢无恙看他片刻。
“跟谁学的?”
“青岚宗掌门。”
远处传来第三声开井钟。
钟只响到一半。
纪无尘扣住的总舵军令到了一刻。
公证卷在全军面前公布复验结果:军药与开井阵同源,十二具尸体魔气为死后附着,讨魔令起草早于第一座城遇袭。
五宗暂缓变成九宗。
魏长垣仍能命自己的戒律军落钉。
却不能再借十二宗联阵。
楚天衡把第一枚镇魔钉从泉眼拔出来。
不是反攻。
只放到证物界内。
“先验。”
军中没有再响起整齐的镇魔声。
有弟子仍然要求落钉。
七城的棺木是真,边境多年死伤也是真。军药有假,不足以让所有人立刻相信王庭无辜。
纪无尘没有要求他们改喊北境无罪。
公证卷只新增三条临时军规。
【未复验丹药不得再发。】
【镇魔钉转证物,不得落地。】
【王庭平民疏散完成前,不启灭城阵。】
第六宗拒绝第三条。
第八宗只同意半日。
魏长垣的戒律军则完全不落印。
九宗暂缓不是同盟。
只是原本一条直指圣井的军路,被拆成了九种不同程度的迟疑。
这便够泉殿多开半夜的水。
却远远不够洗清北境多年积下的“魔患”之名。
王庭内,乌兰弥趁血殿阵失去外钉,升起三十七面泉旗。
岑霜以迎血旧律扣住开井礼。
七长老退回血殿。
没有认输。
也没有能力在今晚把陆青檀拖进井。
水库仍开着。
一百一十八户的水册没有撤。
天亮前,陆青檀走出地下水道。
她没有穿剩下半件圣女红衣。
泉殿送来一套普通黑袍。
右手圣印还在。
名字也在。
顾怀山留在祖堂的魂灯隔着千里亮了一点。
不是名火复燃。
只是无名山火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沈照夜问:“回山吗?”
陆青檀看向打开的水库。
“现在回,王庭会说圣女被东境掳走。”
“本来就在追你。”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替我写理由。”
她将泉殿水册卷起来。
“我留在北境。”
“当圣女?”贺云舟问。
“先当第一百一十八户。”
“以后呢?”
“把井底十七个人的名字找回来。”
沈照夜道:“一百一十八户不是护身符。血殿明日就会查册。”
“我知道。”
“泉殿只有一面旗,六殿还没表态。”
“我知道。”
“岑霜也只扣了一次礼。”
“她下次可能亲手抓我。”
“你还是留?”
陆青檀把水册展开一角。
一百一十七户的名字写在各种碎布和旧契上,有的墨迹已经晕开,第一百一十八户甚至没有一间真正的屋。
“我以前留下,是因为圣女走了会害死所有人。”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有人问我能不能把阿衡带出来。”
陆青檀没有答应老妇。
也没有忘。
“我想试。”
不是必须。
是她自己想做。
沈照夜便没有再劝她回山。
他取出一枚青岚宗临时传讯令。
陆青檀没有接。
弟子令已经公开斩断,拿在身上会让假叛宗留下破绽。
桑九从旁边递来一块旧驿骨牌。
“写欠水,不写宗门。”
沈照夜在骨牌背面刻下一个极小的“账”字。
顾怀山看见便懂。
陆青檀这才收下。
她与青岚宗之间仍没有公开的路。
至少多了一笔没人能代清的私账。
岑霜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乌兰弥的泉殿旗就在陆青檀身后。
她不再只有一件会锁死她的红衣。
也还远没有拿下王庭。
青岚小队在两日后随暂退的先锋军回东境。
陆青檀没有来送。
只让桑九带来六壶灰水。
一壶给顾怀山。
一壶给祖堂空灯。
剩下四壶,写着欠账。
谢无恙坐上军舟时,右手仍然没有知觉。
沈照夜把封剑匣放到两人中间。
这次谁也没说没事。
军舟越过北墙。
天命剧本重新出现完整后文。
第一行写的不是陆青檀。
是楚天衡。
【讨魔先锋平定北境,气运归一。】
所有被暂缓的功劳,正在越过军中每一个人的名字,流向他一人。